金笼叹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47)

  “你还好吗?”

  朱缙见她失态,探手关照。

  “我很好。”林静照下意识避开他的关照,如遇蛇蝎地退后两步,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这在她女官生涯中从未有过。

  朱缙静默立在原地。

  她努力平复心情,挤出一个不失礼仪的微笑:“世子殿下,无妨。”

  朱缙上上下下审视着她,泛着苍凉的意味,拷问:“你认识我?”

  林静照矢口否认,“并不。”

  他上前一步,修长浓黑的影子将她笼罩,“可我感觉和姑娘似曾相识,是错觉吗?”

  林静照绷着嘴角,一动不动,五根手指暗暗握住了腰间的三尺青锋。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这把长剑几乎不离身,次次护她脱离险境。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猛然间,许多噩梦的画面浮上眼前……昏暗锁闭的室内,她被迫跪在男人面前,不着寸缕,嘴巴侍奉男人,完全丧失人格尊严……可怕的场景电火惊石闪现一瞬,来不及看清便消失了。

  朱缙未曾过多说什么,见她没有攀谈之意,大步越过进入了馆驿,坦坦荡荡光明洒脱,襟带生风。

  与他相比,林静照更像滋生在阴暗中,因为一些小事就疑神疑鬼。

  她略略懊恼,大意了,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她的情绪。

  镇定了片刻,恢复正常。

  午牌时分,林静照按计划送膳给湘王世子。

  膳不是普通的膳,而是下了药的膳,因而得她亲自送,看着湘王世子喝下去,还有他身边那个武艺高强的随从。

  这件事需要极度细腻认真,朱泓特意派了心细的女性的她前来。

  她将怀中朱泓赐予的粉末悄悄取出,均匀调在白粥和酒水里。

  并非毒药,也绝非好药,吃下去让人四肢无力的软筋散,以保证湘王世子二人明日入宫时丧失反抗能力。

  削藩情势严峻,湘王世子二人赴鸿门宴摆明了是有去无回的。

  这是湘王世子的命,怪不得她,没有她下手也会有其他人。

  陆云铮和她不一样,陆云铮接受不了用此鬼蜮伎俩害人,她却可以。

  人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好与坏,皇权霸业的残酷斗争牺牲一些人是正常的。

  她已上了朱泓这条船,如果她不答应牺牲别人,被牺牲的就是她。

  一想到湘王世子寿终在即,林静照对他乌云般的疑虑打消了,大大减轻了心理负担。

  准备就绪,林静照叫上了迎接使节的几个宦官,礼数周全,一行人齐齐往湘王世子的房间去送膳。

  没想到刚走到木梯口就被那名侍从拦住,那人姓宫名羽,是湘王世子殿下的贴身守卫,瓮声瓮气道:“殿下好静,已经歇息了,送膳只能有一个人上去。”

  几名宦官面面相觑,看林静照的意思。

  男女授受不亲,林静照只身往一陌生男子寝房多有不便。林静照受陛下所命,是他们这一行人的主心骨。

  现在不是计较男女礼教的时候,完成皇命才是最重要的。若把饭膳交给别人,恐怕湘王世子会看出破绽。

  林静照道:“我来送吧。”

  宫羽遂让出一条通道,仅让她一人通过。身形如铁塔,铁面无私,肌肉遒劲,十个宦官也不是他的对手。

  林静照见这架势暗暗思忖湘王世子多半有备而来,眼明心亮,想糊里糊涂害他性命没那么容易。虽然年纪轻,比前面几路藩王难对付多了。

  她叩响了房门,清了清嗓子:“世子殿下,膳来了。”

  木门没锁,虚掩着。

  那位世子坐在窗前清清静静地眺望着繁华的京城街衢,晨风般端庄而清爽,目光是让人感到寒冷的暗淡秋光,肃穆高傲,如一片沉默的影子。

  “放下吧。”

  他嗓音涧间水溅玉石。

  林静照见他没有要吃的意思:“殿下,京城名菜得趁热吃。”

  “京城名菜?”他淡淡重复了下,似对京城二字颇感兴趣,“可否麻烦姑娘介绍一二京城的风土人情。”

  “此生第一次进京。”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温柔又冰冷的样子,疏宕萧散之气,让人无端感觉到道家风骨。直接喊她姑娘,已是看破了她的身份。

  林静照本不欲在此久留,但为了哄骗他将膳用下,依他吩咐耐心讲起了京城的风土人情,土仪特产。

  他听得很专注,不似附庸风雅的敷衍,而是真正想了解这座城,不时提问,多切中肯綮而让人难以回答。

  林静照知道朱缙是陛下的弟弟,同为朱家后人同一祖先,血缘疏离了不少,导致二人性情迥然不同,天赋和灵智也相去甚远。

  她多次有意无意劝他快些用膳,哪怕是喝一口酒,朱缙深邃静谧的漆黑仙鹤目仿佛看透了一切,用其他无关紧要的话语打断。

  他知道了吗?

  林静照渐渐意识到这位荒僻之地的湘王世子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好对付,陛下的计谋或许太幼稚了些。

  “多谢款待,莫如我与姑娘同饮一杯?”

  朱缙端起了斟满的酒。

  他一定意识到了什么,从气味儿或别的蛛丝马迹。他的神态胸有成竹,温温透着一抹冷意,让人琢磨不透,下药的酒竟拉着她共饮。

  任务失败不要紧,另想其它办法,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林静照推辞道:“世子殿下的膳我怎好分享,您慢用,在下先告退了。”

  推门,却推不开。

  尝试两下,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林静照蹙眉,微微惑然,“这?”

  朱缙亦起身,“怕是馆驿的人。”

  不会是馆驿的人,馆驿皆是她的人,怎会干出锁门的蠢事。

  林静照浮起疑色,直接道:“世子殿下动了手脚吗?”

  他眉梢轻挑:“我在与你饮酒。”

  糅杂冷峭,理所当然。

  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机会,可外面那个随从有。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将她困在这里无济于事。

  “你喊人啊。”朱缙轻呵。

  林静照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外面空空,像所有人都走光了一样,安静得可怕,被整个世界遗忘。

  林静照握了握腰间三尺青锋,欲用剑将锁劈开。

  刚要拔剑出鞘,后面的人不冷不热地道:“女官大人想做什么?”

  皇亲国戚面前,公然露武。

  林静照回鞘,解释道:“世子莫误会,只是将门劈开。”

  朱缙提醒:“这是本世子的房间。”

  他刻意咬重了那三字。

  “损坏不大好吧?”

  林静照不明白堂堂世子在一间客房上斤斤计较,再给他换房就是了,不劈碎房门她如何出去?

  “还望世子殿下通融一二。”

  朱缙漠然:“通融不了,抱歉。”

  表面淡泊纡徐,原则感极强,光风霁月只是表象,比松间鹤更孤绝。

  林静照沉下了唇角。

  二人作为陌生人最开始的礼貌在渐渐消融,逐渐针锋相对。

  林静照注意到他腰间系着白麻重孝,仍处在湘王丧期。

  听说他年纪轻轻就能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必定有几分能耐在身的。

  “在下只是想出去问问那些躲懒的下人该当何罪,竟误锁了殿下的房门。我老在此处,也会打扰殿下休息。”

  朱缙不为所动,一本正经道:“姑娘可以跳窗。”

  林静照望了望窗下风光,足足有三层阁楼多那么高,下面是坚硬的地面和小摊小贩,她不敢拿自己的双腿和尊严开玩笑。

  “殿下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他一种很肯定的口吻,柔和而熟习,“姑娘不是会武吗?”

  林静照哑口无言。

  “会武也不代表可以跳楼。”

  她和他说不通道理。

  朱缙静坐沉思:“嗯,跳窗确实会影响你我的名节。”

  毕竟,只有被捉奸才跳窗,他们之间清清白白没什么。

  “那便等等吧。”

  屋里有水有饭有空气,一时死不了。

  林静照等不了,事情越来越脱出她的掌控,脱出朱泓的掌控。

  这位湘王世子外宽内深,似隐藏着什么秘密,一步步引她落入彀中。

  她决定不在乎他,直接唰地拔剑出鞘强劈门锁。

  可她小看那门了,闭合得严丝合缝,薄如纸张的长剑探不出去。长剑的作用是杀人,并非当撬棍撬门。

  她心疼三尺青锋,不忍使大力气硬撬,怕伤了雪光寒凉的剑背。

  “没用的。”

  朱缙漫不经心。

  林静照浮起一层恼意,当真想把长剑架到朱缙脖子上,逼他叫门。

  可身为皇帝派来的使节,她不能这样对藩王。

  “殿下呢,无端被锁房内难道一点不着急吗?殿下有一位随从宫羽恰在门外,唤他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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