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铮右眼皮直跳:“杳杳……”
“陆郎,别说话,抱我。”
她嗓子嘶哑得极其严重。
陆云铮懵懂被她抱了下,直觉告诉他什么东西不对劲,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静照捂唇咳嗽了下,故作轻松地含笑道:“还说呢,当藩王使节的活可真不轻松,前后后伺候忙碌着,这几日快把我累倒了,下次这样的活儿我可不接了。”
陆云铮闻此长长舒了口气,宠溺弹了一下她额头,“傻瓜杳杳,跟我说有什么用,要跟陛下说呀。我早劝你功成身退,你偏偏好强,即便我考不上功名养你也不成问题的,那么好高骛远,天天把自己弄得劳累辛苦,图什么呢?”
以前陆云铮说这话林静照总要反驳,说他胸无大志,这次她却罕见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功成身退。”
陆云铮惊讶。
抚了抚她的额头,暗暗奇怪,“杳杳不会发烧了吧?”
林静照拂开他的手,心情的躁闷使她半句话也不想多说,默默回到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膳也不吃。
“杳杳!”
陆云铮在后面喊,林静照置若罔闻。
接下来几日陆云铮去探望她好几次,江浔也来过一次,皆未见异常,朝中也没什么关于她的大事发生。
“杳杳这是怎么了?”
“或许杳杳真的太累了。”
江浔叹息了声,拍拍陆云铮的肩膀,示意离开,“刀尖舔血的日子难过,这些年苦了她了,让她一个人歇歇吧。”
陆云铮无可奈何,只得如此。
林静照埋在榻上闻得他们的窃窃私语,眉头愈锁愈紧,心锚沉入窄小的水湾,心船搁浅,游移不定,沮丧颓废,始终没能把精神抖擞过来。
一日之间她遭当头棒喝,被夺走童贞还成了服过毒药的废人,最可怕的是不能对任何外人说,苦水一个人默默咽下肚。
她被打入了深渊。
直到第三日头上,府上丫鬟春杏急匆匆从外面捎来一封信,“早上送来的,说是给小姐。”
林静照从惊梦中坐起,下意识以为朱泓送来的,拆开了信,猛然被泼了瓢冷水,四肢百骸都冻结成冰,怔怔许久没说出话来。
她惨白的手指颤巍巍将信攥成了一团,臂上青筋浮起,茫然若失,怅惘神伤。
春杏好奇地问:“小姐,这信是谁寄来的?为何好端端的要把它毁掉。”
林静照漠然:“无妨,做你的事去吧。”
春杏替江浔询问:“老爷让奴婢顺便看看您的身体好些了没有?”
林静照颔首,一切如常。
下榻,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三十丹每三天吃一次解药,今日恰好是第三天,她不能再蜗居府中。
信上的人要她今晚到宫中参加宫宴,顺便将解药给她,如果缺席后果自负。
林静照洗脸,将整张面孔深深浸在冷水里,满满窒息的感觉。
她好像被无形的枷锁拴住,为了苟活抛却尊严,人不人鬼不鬼,放声哭了起来,尽情流泻一时的感受。
出得门去,陆云铮见她颜色恢复如常,欣喜凑上前:“杳杳,你可算愿意出来了。怎么,身体刚刚痊可就要进宫去?”
林静照有种死人般的寂寞,心不在焉,眼色飘凉,痴痴道:“只是入宫复命。”
陆云铮帮她套了马车,“早去早回,我在宅邸一边读书一边等你。”
千般留恋不舍,密向耳畔窃窃私语,“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辞官,我还等着你成婚呢。”
林静照眸色闪烁,微微动容,许诺道:“很快,待料理完这最后一桩事,我便再和宫里没有牵扯了。”
陆云铮笑道:“你快些。”
林静照要见他清朗的面容,满心满眼只有她,忽然间觉得很对不起他,鼻尖很酸,泪腺摇摇欲坠,她再耽搁下去恐怕要失态,纵马速速离开,沾了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连招呼都没打。
“杳杳——早些回来——”
陆云铮在身后摇手大喊。
林静照咬唇,泪水飘荡在风中。
入宫,朱泓也很惊讶,明明林静照告了数日的病假,今天却忽然来了。
“杳杳歇息好了吗?”
朱泓素来知道她拼命。
他只有这么一个得力女心腹,不想让她带病硬撑,见她可怜生病的样子,他也会心痛,暂时的歇息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启程。
林静照点点头,嗓音嘶哑,无法面对朱泓,欲言又止,难以启齿。
今天晚上有宴请藩王的宫宴,朱泓怕还不知道朱缙并没吃那迷药,相反,她吃了。
朱泓并未察觉,由杳杳出手的事百无遗漏,他完全放心,这次也是一样。
晚间宫宴丝竹齐鸣,歌女水袖翩翩起舞,琳琅满目的菜肴摆上桌,喧哗热闹,觥筹交错,人物云集。
林静照亦换上了庄严的装束,陪在朱泓身畔,宫宴祥和的氛围中,她痴痴怔怔,如淋暴雨一个人漫游。
有人跟她说话招呼,她在勉强微笑,神色更惨淡更白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三尸的毒性在渐渐失去控制,侵噬脑髓,摇摇欲坠,甚至产生了一些幻觉,恍若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被搅得心烦气躁,空空虚虚,晃晃荡荡如漂浮在云中,心脏沉重的跳动,浑身肌肤凉冷如冰窖。
良久,湘王世子殿下到。
林静照听到这名字下意识起了层鸡皮疙瘩,敛容屏息,凝眸眺去——
朱缙一身茶白长袍如雪白羊毫蘸墨,白里透青,翩翩浊世一佳公子,玄远冷峻,如雪纸诗卷,雨濯春尘。
他尚在重孝期不能穿过于煊赫的衣裳,这身素净的黑白长袍愈发衬得他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林静照禁不住又冷笑,他表面是身在重孝期的藩王世子,实则是个无恶不作的凉薄之徒,下药强要了她的身子。
她仅仅抬头瞥了朱缙那么一眼,目光恰好被他捕捉,冰得人发寒。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林静照对自己说。
匆匆以更衣之名告别了朱泓,她逃离了席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晚间清凉的空气,太阳穴兀自突突乱跳。
是三尸丹发作了吗?
她想呕吐,把肠子肺腑都呕出来。死死捂着心口,发丝凌乱。
月华清冷,隐于薄雾之中。
“江姑娘来了。还真是守信。”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第132章 番外二 “给我擦干净。”……
月白霜凄,迷漫一色。
苍茫的夕暮中闪烁着似明似暗的星辰,树荫漏下融融月色。
皇宫楼阁殿宇模糊的轮廓黑沉沉矗立着,夜雾徐徐在半空中飘荡着。
林静照闻声猝然回过头去,见朱缙乘着月色缓缓踱来,沾满银白的霜。
她掌心下意识冰凉而沉缓地攥起,静止在幽暗中:“您让我来,我敢不来吗。”
朱缙陪她一同站在栏杆畔,凝眺了会儿月光下肃穆的皇宫夜色。
“你说话总是这么不情不愿。”
“我该情愿吗?”
她反问。
他强要了她,还下药控制她。
朱缙不以为然,低沉的音色仿佛融进了暗冷的月光,“你乖些便没事了。”
林静照呆呆站了片刻,脸上死了似的,道:“我已如你所愿任你摆布,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原是素不相识的萍水之交,愿您手下留情放我一条生路。”
朱缙懒洋洋着光风霁月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显得那样顺利应当,“是放你生路啊,但在皇宫里如何行事,到处是眼睛和耳朵。待宫宴结束,你来馆驿陪陪我。”
林静照骨骼捏得嘎嘎直响,嚼齿道:“朱缙,你别太过分。”
他挑眉:“不行吗?”
林静照屈辱又焦躁,拒绝他无礼的要求:“今晚我和家里人说好了回去,莫名其妙夜不归宿,叫他们怎么想?你已经得偿所愿,便发发善心积点阴德吧……”
“江姑娘。”朱缙微微提高了音调,高峻的夜凤中刻薄又冷情的本色,“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的买卖。”
“你这厢推三阻四的,那我的解药也只能推三阻四的。江姑娘不讲诚信,那我也只好不讲诚信了。”
他刮了刮她,唇畔若有若无靠近,气息不绝如缕,“毕竟只是叫你陪陪我,没把你怎么样。若真为难,我亲自跟你未婚夫说说?”
林静照冷不丁险些把舌头咬断。
面前之人是衣冠禽兽,人中败类,败类中的败类,在他面前说道理是无济于事的。他捏住了她的软肋,要玩弄她到底。他若闹到陆云铮和江浔面前,毁掉她的家庭,事情将无法收场。
“你……”
她实感词穷,憋了半天,脑袋嗡嗡的,最后只憋出,“不许。”
朱缙莞尔一笑。
“乖乖的,过几日腻了便放过你。若是运气好,我仅在京城停留数日便能归藩,届时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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