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陪你睡。”
朱缙自顾自将她的被角掖好,神色被黑暗的月影遮蔽,未辨冷暖。
林静照没想到白日刚口角过,夜里他还过来,有些无语。但皇宫终究是他一人的,他想宿哪里就哪里。
她有时候真怀疑他喜欢这座新建成的道观,否则为何总放着豪华气派的显清宫不住,来挤这处狭窄。
毕竟他是修道之人,对道观有情有独钟的热爱很正常。
她想移宫到别处去,反正冷宫在哪儿也都是坐,将这处宝地让给他。
林静照翻来覆去,四五个月的胎动让她彻夜彻夜的无法入睡,常常望着帐顶的百鸟朝凤缠枝纹直到天明,时不时还要呼唤芳儿和坠儿托起痰盂呕吐。
这样的折腾对一国之君来说,当然是冒犯且难以忍受的。她不希望朱缙睡在身畔,浑身不自在。
朱缙一反常态有耐心:“又要吐?”
林静照难为情地点了下头,虽然在黑暗并看不见。
朱缙扶她到榻缘,轻拍在她滑如流墨的长发上,帮她捋顺呼吸。
林静照发出嘲哳的呕声,狼狈又粗鲁,丧失美感,肺腑快要呕出来。生理性的泪混合着血,有种濒死的虚弱。
他当即吩咐下人掌了灯,拿来几枚雕纹精美的道家丹药,给她服下,又将她身上层层叠叠束缚的寝衣解了,吹着春夜温暖的风,缓解恶心感。
林静照见裸的空荡荡的自己,不合规矩,挣着,要起身,朱缙制止温声道:“你想要什么和朕说,朕在这里。”
那丹药果真有奇效,片刻她就感觉肚子平缓了很多。悲哀的情绪会在一起,成了一条河。她想说自己好痛苦,不怀了,可又想起白日里他说她胆敢动了皇子,他会扒了她的皮。
朱缙多年修炼丹药颇通医理,深知孕期女子情绪抑郁沮丧,时起时落,怀着孩子自戕的都有。这些珍贵的丹药是他知她有孕了,提前炼制的。
他是皇帝,一言九鼎,不可能为说过的话认错。想让她知道他的一片心,皇子重要,她也重要,只是从江山社稷的层面比较皇子更重要罢了。
“阿照。”他从身后揽住她隆起的腹,“睡不着就别睡了,朕陪你说说话。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话了,不是吗?”
自从她拒绝当皇后起。
林静照没吱声,已睡着了。
又或许还醒着,但不愿理他。
朱缙舌尖弥漫着莫名的苦涩,僵持了片刻,自觉没趣,怅惘极了。
他仍然保持着与她依偎的姿势,胎动透过她薄薄的身体,让他感知到。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真睡着了。
朱缙一夜无眠。
小心翼翼呵护着她,怕她生不下来皇子江山后继无人,再受分娩之痛;潜意识又隐隐畏惧另一种更可怕的结果,那就是皇子生下来,她却……
他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绝不能。
林静照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死亡。
皇嗣要平平安安的,她也是。
第137章 番外三 保大还是保小
由春入夏,由夏入冬,林静照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
她走路变得越来越艰难,需要有人仔细搀扶,时而剧烈呕吐,四肢疼痛,百般不适,食欲减退,晚上睡眠也少得可怜,精神衰弱,无缘无故泪流满面。
她和寻常孕妇不同,并没怎么长胖,反而瘦削得可怜,颜色黯然憔悴,如同失去光泽的枯黄落叶,薄弱的身骨宛若承受不了孩子的重量。
寻常孕妇也受罪,鲜少有像她受这么大罪的。昔年她受过毒害,虚脱的身体已不适合诞育后嗣,眼下这胎强行用药吊着,本就是逆天行事。
程太医给她用了多少安胎药滋补品都无济于事,她虚不受补,怕胎儿长得过大,生产时为难母体,程太医不敢用猛药,暗暗中祈祷娘娘化险为夷,平安度过这一劫。
依照现在情况看来,悬……
征兆隐隐预示着不祥。
朱缙彻夜难眠,分别为皇子和公主精心拟好了数个玲珑巧思名字,反复斟酌,只待林静照生产后亲自挑选。
他不厌其烦日日夜夜陪在林静照身旁,见她吃什么吐什么的痛苦模样,他心情也跟着低落,期盼孩儿一颗热切的心蒙上了阴影。
身为男人又是她的君上,他能做的实在不多,只能竭力给她最好的饮食,陪她说话解闷,纾解心情。
十月怀胎他一直沾不了她的身,心中憋着股难以言喻的欲,无处发泄,水堤将崩,盼她早日将孩子生完。
就生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再为难她了。
她这样疼,这样难受,恨他是应该的,他也觉得自己可恨。
恨吧,等挺过了这一劫,她多恨他一些,他悉数承受着。
她须得留得命在,身体康健,才能更好地恨他,长久地恨他。
朝臣知皇贵妃娘娘有孕了——虽然那女子现在已不是皇贵妃了——仍是诞育皇嗣的唯一希望,纷纷打消了几分对她“妖妃”名号的偏见,盼望大明太子早日呱呱落地,江山后继有人。
无数希冀齐齐寄寓在林静照高高隆起的腹部,远远有人比她自己更关注她的生产。
她不重要,渺小蝼蚁一条,肚子里的皇嗣重于天。只要顺利将皇太子带到这世间来,她的性命微不足惜。
终于,在众人沉重而热切的期待中,一月严冬,林静照发动了。
那日没有任何征兆,林静照用罢了早膳欲去园子里赏腊梅,突感腹部剧痛,有种难以言喻的撕裂之感,脸色惨白如纸,呼吸为艰,天旋地转,随即芳儿坠儿的一片惊呼声中被抬到了榻上,出了许多触目怵心的血。
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等待这一刻已久,迅速出动,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备药备水,为林静照接生。
朱缙第一时间闻得此讯,即刻十万火急赶到产殿,听闻殿内女子撕心裂肺的哀痛喊声,震颤了五脏六腑,他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震得出窍。
他迈步便要进去。
产婆子和太医齐齐跪地叩首拦截道:“陛下请留步!陛下请留步!女子分娩污秽之地,弥漫着污秽之气,陛下金尊龙体万万不可踏足!陛下且在殿外等候!”
隔着一层窗户,朱缙嗅到了那股可怕的血腥气息,胆颤心寒,沉甸甸让人晕厥,到底流了多少血才这样浓重?
林静照怎样?她那副虚弱的身体能把孩子生下来吗?她得有多疼?
幸好他时时刻刻警惕着她,没有让她多吃,否则孩子大她现在受的痛苦更大。但不多吃也不能少吃,怕她孱弱没力气生,受的苦更多。
千种万种念头像杂乱线头缠绕,朱缙定了定神色,嗓音沾着不知名的颤意,冷静对那几位太医道:
“好好辅佐皇贵妃诞下皇嗣,朕重重有赏,许你们几辈子花不完的富贵。否则皇贵妃母子一旦出事,朕也要你们陪葬。”
他声音空洞,骨节苍白攥紧,隐隐出虚汗,不似平日那般威严霸气,分寸乱了几分,注意力不自觉被殿内撕心裂肺的女子牢牢吸了过去。
他这皇帝也紧张了。
他没有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紧张过。
产婆子和太医深深晓得利害,捣蒜似地叩首答诺。
宫人搬来了椅凳,朱缙左右徘徊良久,神色峻寒着落座,紧贴着殿门。
他听不得殿内喊破喉咙的呻吟,却偏偏要听,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他无法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开。
她每喊一声有如在他身上千刀万剐,刺破耳膜,痛楚难以言喻。
他要清楚她每一刻的动静,母子平安的消息他必须是第一个得知的。
上天偏偏弄人。
从早上一直等到暮色,孩子始终没有哭声,林静照的哭声也渐渐熄弱了。
“娘娘,加力用力!”
“娘娘太虚弱了,快给娘娘喂点儿水,吃点儿东西。”
“娘娘,不能闭眼啊!”
“娘娘晕过去了,程太医快扎针!”
……
朱缙听得心浮气躁,慌张和恐惧似乌云一点点蔓延,打破了他自以为傲的淡定养气功夫。
他眸子猩红,心脏贲张,闷着无处发泄的怒火,指尖皆是颤的,如果手边有一把剑,他想杀人。
宫人进进出出,端出的只是带血的盆子,血量越来越浓,越来越多。
多少血够从早上流到暮晚?
照这样流血下去,不出事才怪。
“遭了!”
听得里面的太医窃窃私语了句,随即小碎步慌慌张张跑出来,扑通跪下,“陛下!娘娘胎位不正,气血耗尽,昏迷不醒,扎针无济于事,怎么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朱缙内心咯噔怔了片刻,脸色阴沉得滴水,音调瘆人,气得不合时宜地冷笑了,厉声质问:“你们是太医,问朕?想死?”
他失态了。
极其罕见的,可以说生平从未有过的,极其严重的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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