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诩神仙，修道家养气功夫了得，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人能窥探到他的真实想法。
转念一想他是她最亲的人，是该问他的，她半只脚已踏入了阎罗殿，太医没有办法的事，他一定有办法。
“臣死罪！敢问陛下若母子必有一伤，保大还是保小？”
程太医泪流满面，嗓音绷紧，悲哀低声补充道，“……是位小皇子。”
朱缙脑袋嗡地翻涌上血一片空白，好像被从悬崖边推了下去充满了可怖的失重感，摇摇欲坠。
保大还是保小？太医院干什么吃的，是不是想诛九族，个个号称妇科圣手吃空饷，接生就接成这样？
他过于在乎这件事，导致程太医最后说的“是位小皇子”五字左耳进右耳出，没引起他任何波澜，更没影响他的半分决定，仿佛这根本不重要。
程太医汗流涔涔，知道自己万死，绝不该问这问题，但已经到了最险恶的关头，不得按规矩有此一问。
江杳是他的侄女，如果有丝毫转圜余地，他绝不愿把她的生死决断权交到皇帝手中，因为他补充的后半句“是位皇子”相当于亲手把江杳推进了鬼门关。
帝王家薄情。
历来后宫嫔妃遇到这种险恶情况，母家再尊贵也没有保大的，因为龙嗣大于天，龙嗣流的是皇室血液，何况江杳怀的是唯一的皇子，寄予厚望的、已经快要诞生的皇子。
必定是要舍母的。
陛下根本不喜娘娘，夺了她后位，将她打入冷宫囚禁起来，只当她是一个可堪榨取利益的工具，她的命运注定是悲惨的。
静默了那么一瞬间。
听皇帝暴风雪般戾气：“滚。”
程太医骇然，没有得到答案，却也不敢再问，脑袋顷刻之间有落地之尤。
他泪流沉沉愧疚满心，只好膝行回到产殿，按惯例行事。
江家女娃，命苦啊。
忽听背后帝王沉重到极点的声线，不大，振聋发聩，带着绝对的命令：
“保大。朕让你保大，无论如何也要把大人保住，但使大人安然无恙，朕都可以既往不咎，饶恕你九族。但若大人不在，无论皇子安健与否，朕都必定诛你全族陪葬，听到没有？”
程太医颤了颤一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险些跌了跤，连连遵命。
朱缙双目暴涨，霍然起身，不顾帝王尊严三步并作两步迈入产殿，径直林静照榻边。
殿内浓重的血腥气被他身上更浓重的杀气冲散，如一把剑破开阴云，不祥的氛围被减淡了。
他怀着一颗极端痛苦的心迫不及待去看她。
她比他想象中还狼狈可怜，血水染满的床单已经来不及更换，她大汗淋漓累得脱了水，憔悴凋零，没有人形，墨发跟洗过一样丝丝缕缕紧贴头皮。
他进来时，她的眼睛正好在缓缓阖上，好像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许！”
朱缙决然将她抱住，使她悬在半空的力气有了支撑点，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臂，以稍稍缓解疼痛。
片刻，她的素手坠了下来，丧失了所有力气，幽幽仅剩半口气吊着。
朱缙呼吸急促了数分，内心的什么东西仿佛也随之沉甸甸坠下。
她是解脱了，可他即将被推入最恐怖痛苦的境地，在悬崖边打转。
“静照！”
他急声一遍遍喊她，恰如那次在诏狱地牢中给她招魂，“你听朕说，别睡，别睡，熬过了这片刻想休息多久都行，朕一直在身边护着你们母子，别怕。”
林静照已强弩之末。
她发生了小规模的血崩长久以来的夙愿终于得偿了。眯了眯沾满汗水的眼睛，她并没感到痛苦，反而有种卸下束缚和疲惫的超脱感。
“陛下……”
她干瘪发皱的嘴唇一张一合已经辨不清声音，从口型中依稀可以辨认她在喊他，指了指妆奁的暗格，那里躺着一封遗书，是她最后留给他的。待她去了，他再拿出来读。
朱缙绝对不读。
她不会有事，哪怕皇子有事她都不会有事，之前他说皇子重要是骗她的，不能信，半点不能信，她才重要，她最重要。
他抱着她死也不松开，人间皇帝的阳气遮庇着她，哪怕是黑白无常也不敢从他手里抢人。
他是人间皇帝，他要用这至尊的身份跟阎王搏一搏，从阎罗殿抢人。
“太医！”
他竭力镇定，峻声吩咐了句。
程太医会意，立即遵命，所有法子按照牺牲皇子保全母体的来，这样舍本逐末的事以前从未有过。
包括产婆子在内所有人皆做好了舍大保小的准备，可陛下的命令完全逆转了风向，令人惊愕，在陛下心中娘娘竟比皇子还重要。
陛下是拿小皇子的命在赌，不，不是赌，而是完全牺牲掉了。
两者选一，他要她。
孩子还可以再生，如果她的身体实在不允许也可以就此作罢，这些皆不是原则性问题，他可以让步。
但她的性命他绝不能让步，因为只有宝贵的一次，他绝不放弃她，绝不。
恰在这时，听得一响亮的哭声，打破了极度阴郁的氛围，如阳光拨开乌云照耀大地，“哇……”
第138章 番外三 “我以为生子之后你会放过我。……
产后最初的那几日，林静照一直浑浑噩噩意识恍惚，累到睁不开眼睛，浑身使不上力气，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分不清自己活着还是死了。有人在时时照料她，她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休养了半个月，方得好转。
当她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望向顶帐的百子缠枝纹时，凉澈的晨光如泉水洗涤着她的污秽与混沌，她的意志渐渐苏醒，恢复，度过了这一死劫，从鬼门关折返回人间了。
但身上还很痛，碾断踏碎那样的痛。
她挣扎着翻了个身，想下地试试自己还有没有走路的能力，差点儿痛得背过气去，有气无力地爬回榻上。
芳儿和坠儿及时发现，奔进殿中，欣喜道：“娘娘您醒啦？您别动，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婢。”
林静照大梦初醒，冷着心，良久，没多少情绪地问：“是女是男。”
顿了顿，“还是死的？”
芳儿悚然，不敢让娘娘继续说这等晦气之语，忙道：“是个位皇子，生得有些瘦弱，但健康白皙，玲珑可爱，既像陛下又像娘娘您，乳母抱去喂奶了。”
皇子……
竟然是皇子。
林静照瘫在榻上无力思索了片刻，她费极大力气才生下这皇子，险些将胎儿憋死，过程极度凶险。
若为皇子，为何不早些舍母取子，为何她此刻还能活着？
那日痛苦恍惚中隐约听到程太医问皇帝“保大还是保小”——程太医是她父亲的故交，轻易不会问出这话，除非情势已经凶险到母子必有一伤。
这一问的答案不言而喻，朱缙必定选择保小，保证皇子健康无恙。
但她确实还活着，难道她命这么大，被剖腹取子又生生挺过来了？
她苦笑了下，泪水顺颊淌下太阳穴。
上天这般捉弄她。
忽想起产子前她预料到凶多吉少，在妆奁暗格中放了亲笔遗书，不知多日来有没有人动过，“我放的东西呢？”
芳儿和坠儿一脸懵懂。
林静照使唤她们去查看，暗格中已空空如也，无书信纸张之物。
她缓了缓，自言自语：“他拿走了。那他应该是答应我了。”
濒死前她将遗书的事告诉了朱缙，那上面落下她最后的请求，死，她想葬身宫外，一抔荒土；生，她想自囚冷宫，潦草此生，再不见人。
她是有资格对皇帝提这些要求的，因为她给了皇帝须尾俱全的皇子，作为报酬他许诺了她一个条件。
芳儿疑惑问：“娘娘，谁答应您什么了？”
试探性在林静照前晃了晃手，怀疑她在过度虚弱下产生了幻觉。
林静照疲惫呵了呵气：“把道观的门关上吧，从里面用链子反锁住，以后都不会再开了。送饭的话，你们开小洞。你们不愿在此陪我也可去别宫谋前程，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芳儿和坠儿越发疑惑。
娘娘做什么，这是显清宫，即便阖闭宫门也得陛下吩咐，娘娘没有权力这样做。
娘娘刚生产完，正是母凭子贵的时候，强行以卵击石忤逆陛下是自讨苦吃。
林静照坚持让芳儿和坠儿关门，如果她们不听，她就拖着病殃殃的残躯亲自下地关门。
芳儿大急，稳住林静照，悄然和坠儿商量：“陛下刚离开片刻，娘娘便精神恍惚闹起来了，如何是好？”
坠儿亦无计可施：“陛下此刻正在与内阁大人们议事，叨扰不得。”
芳儿涔涔落泪：“娘娘误会了，见皇子平安康健便以为陛下当时选择了保小，要与陛下决裂。”
芳儿和坠儿只好依命将二进门掩了，至于道观真正的大门有御林侍卫日夜警跸，她们万死不敢靠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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