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照撑着病体挪到菱花窗前,探见掩蔽的门才略略心安。
莫名抑郁的情绪像兜住心脏的网,弥漫着痛苦,她拿起身旁一只尖锐的小剪刀,本是芳儿剪线团用的,幻想着扎进自己的脖颈。
这时芳坠两个丫鬟回来,林静照将剪刀藏了起来,表面装得若无其事。
“娘娘,门已掩好。”
林静照淡嗯了声。
芳儿收拾自己方才做针线活用的工具,发现少了一把剪刀。
芳儿咯噔。
林静照用过午膳后便蔫蔫在榻躺着,芳儿和坠儿始终一人轮流出去做事,剩一人陪在她身畔,半看护半监视。
林静照讨厌这种像犯人被监视没有半点主动权的感觉,赶了多次也赶不走两个丫鬟,神经衰弱,“都说了别再碰我,叫你们出去——”
一挥,手腕被一坚实有力的手掌牢牢捉住,透着极强的压制性。
林静照怔怔回头,朱缙悄无声息已在她身畔,昏迷多日未见,他还是那副牢牢烙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熟悉模样。
朱缙掀袍坐下,神情淡淡不愉:“好端端的关门作甚,闹也该有个底线。”
林静照默然侧过身去,骨鲠在喉,千般言语困在心间说不出。
她不怨他,怪他,乃至于昔日浓墨重彩的恨在生育过后也消散了,从里到外空荡荡的如同一缕幽魂。
她苍白瘦削的掌心无声攥紧了被子,像搁浅的鱼张着圆口呼吸着。深海的鱼被网捞上岸只有死路一条,靠着微薄的海水维持皮肤湿润。
朱缙默了默,道:“朕一直在陪你,刚才边关有急讯才临时出去的。”
他刻意解释这件事,仿佛她在意的就是这些。
林静照听不懂。
他深情握起她冰凉柔腻的掌心贴在自己颊上,辗转反复,病态沉溺,吮吸着她的气息,仿佛灵魂上得到了超脱。
比起厚厚的宫墙和死神,他才是真正的锁链,锁尽她一生的自由与欢欣。
有他在,死神被隔绝,她连死的机会都没有,完全在他的无间地狱中无尽循环,痛苦日复一日重复。
林静照掌心痒痒的,被迫贴到了他唇上,潮湿,润泽,柔软得让人迷幻。
她还未来得及跟他索要遗书,听他先行讨债:“剪刀在哪里,交出来。”
他的嗓音充满了慑人心魄的力量直抵她的耳蜗,贯穿整个大脑,柔和而不失刚硬,放低姿态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才是主人。
微微仰起头,她的腰肢不知何时被他密不透风地束缚住了,此刻他与她的距离近得可怕几乎负距离,咫尺不足。
她死鸭子嘴硬自然不肯说出剪刀的所在,横竖烂命一条,只求速死,并不畏惧皇权的压迫,神色倔强。
气氛莫名剑拔弩张。
朱缙没用往日那些强硬手段逼她,淡淡把人往怀里一扣,简单利落地吩咐:“搜。”
几个宫女太监听命鱼贯踱入,粗暴而不失秩序地在殿中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威势汹汹,林静照的居所宛若暴露在强光下无任何秘密可言。
场面极度诡异,那些下人既谦卑又倨傲,既恭敬又粗暴,既有条不紊又带着隐隐毁灭性——他们都是皇帝的仆人,听皇帝一人吩咐。
皇帝喜欢她,她就能被捧到天上,皇帝不喜她,她同样能被踩进烂泥里,她被怎样对待全凭皇帝一念之间。
林静照极度耻辱想制止,可腰肢被皇帝牢牢桎梏住,宛若一个囚徒,奴隶,毫无人格尊严可言,自救不暇,哪里保存得了剪刀。
她本身是皇帝的一个玩物。
她满怀怒意地瞪向朱缙,朱缙报以她的仅仅是温柔且陷溺的一记眼神,她空有力气而打在棉花上。
不消片刻,藏匿的剪刀就被找到了。
朱缙握在手中,轻掂了掂分量,对跪地浑身筛糠的芳儿和坠儿道:“没有下次。朕要了你们的脑袋。”
两个丫鬟死里逃生,磕头捣蒜。
“拿去吧。收好了。”
朱缙漫不经心。
锋利的剪刀甩到面前。
芳儿忙不迭将剪刀收好,膝行退下。余人将殿房恢复原样后也尽数退下,片刻间平静得不像有人来过。
林静照目睹了这一切,体若冻僵。早知道他手段的可怕,仍然再一次彻心腐骨地被折服了,毛骨悚然。
“这是我的道观。”
许久许久,她只强调了这么一句不像反驳的反驳之语,嘶哑至极。
“朕知道。”
他依旧捧着她,“但也是朕的。”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包括她。
林静照拿剪刀什么都还没做,就无情被没收掉了。
他对她的监控之严难以想象,并未因她生下皇嗣而减松半分。
她甚至怀疑这把剪刀是他故意让芳儿丢在这里试探她的,毕竟芳儿平时那样谨慎的人,犯了这般疏忽。
否则她实在无法解释半点锐器接触不到的她,忽然摸到了一把剪刀。
“我以为生子之后你会放过我。”
她浑身瘫软犹如抽去了骨头,被锁死在他怀抱间,微微仰着头喘息。
毕竟生子是她最后的价值,也被榨干了,她已完完全全变成一具废物。
朱缙冰冷而毋庸置疑:“你要朕放过你什么,朕并没限制你。”
林静照确定他读了她的遗书,偏偏不按上面写的做。所谓他许给她生子后的一个条件,相当于是镜花水月。
“陛下言而无信。”
她掺了极度沉重的哀腔,浓重的责怪之意,阴沉得快要滴水。
上天真是瞎了眼,他那样在意皇嗣,还把她这母亲的性命留下作甚?
活着对她来说根本不是恩赏,而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
“我恨陛下。永远也不会原谅陛下。再也不会相信陛下的话。”
朱缙轻掰过她的脸来,指节沾了她凉凉闪光的泪水,仿若滴进滚烫的心上,长久令人怅惘失神。
她是那样的讨厌他,宁肯难产而死也不愿留在他身畔做皇后。
这刹那,他的心剪子扎了一样痛,切切实实令人窒息无力的痛。
“朕如何言而有信?按你所说,诞下皇嗣后将你打入冷宫,永不召见,那天下人皆会指摘朕是薄情寡义之徒,苛待唯一长皇子的生母。况且朕不存在‘言而无信’,因为朕从未答应过你那过分的条件。”
她不是想进冷宫,只是想以极端的方式躲避他罢了。
朱缙一寸寸将她满面泪痕吻净,没人知道她难产时他多么慌张紧迫,他千盼万盼来的珍贵的她,却一心一意恨他离开他,他绝不允许。
他捧着她的脸,缠绵悱恻强制在她薄弱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痕迹:“阿照,以往的事朕既往不咎,你为大明诞下了皇子,是朕的功臣。现在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想那个条件,慎重想,仔细想,莫凭义气随口胡说,朕真会生气。”
他潮湿地吻她眉心上,循循引导,早有“标准答案”摆在面前——
说,她想当皇后。
事实上,这个问题只有这么一个被允许的答案,剩下的都将被无情抹杀。
皇帝意志大于一切。
他想让她做皇后。
他的意志如此。这便够了。
林静照本以为生完孩子无论是生是死都能解脱,现在想来太天真了。
她把朱缙想得太天真了,会容她自由选择条件。他准备馈赠给她这份礼物前,已经暗中标好了报酬。
“陛下生气了吗?陛下生气会怎样?”
虽说他是万乘之尊的天子,动颜色而海内震颤,垂衣袖而天下生风,她却是孑然一身的人,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注定不会被拿捏。
如果他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或直接斩首,她正求之不得。
所以他生气能怎样呢?
朱缙没直接回答这一问,拐弯抹角,“为什么呢,你在犟什么,何乐而不为。”
“你明明知道宫墙挡不住朕,躲到哪儿朕始终能找到你。”
“当皇后是让你活得更气派,更好,于朕无裨益,于你才有裨益。”
“你莫不知好歹。”
第139章 番外三 “我恨你。”
林静照或许曾经奢求过皇后之位,那时为了保江家。而今江家覆灭,后位对她来说拖累大于意义。
朱缙是说一不二的天子,无论做他的皇后还是囚犯皆注定受他掌控,她头顶顶着他的天,脚踩他的地,颠扑不破他的怪圈,称谓又有什么用。
“你好好考虑考虑。”他沉静如水尽显凉薄本色,轻轻摩挲着她的颊,无限柔情倾注,“朕不着急催。”
她对他给出的诱惑漠然无感,冷冷拂开他的手:“陛下无视我的条件,想让我当皇后便是皇后,想让我当囚犯便是囚犯,笼闭深宫,我和陛下一人的妓子有何区别。”
朱缙微微色变:“住口。”
林静照见他龙颜不悦,怦怦直跳,意识到是个赐死的好机会,便视死如归,生平第一次勇敢忤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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