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自私专横,将您一人的喜怒强行加诸于她人之上,爱则加诸膝,恶则加诸渊,操权控权,利欲熏心,枉杀忠良,是不折不扣的昏君。”
“当初我被送上刑场抱着必死之心,没想到闸刀被风雪冻住了。这次生孩子也抱着必死之心,我却又生生挺过来了,当真命运弄人。我宁愿死在铡刀之下,也不愿在龙榻上服侍你半分。”
她蓄意想激怒他被拉出去杖毙,口吻极重极重,未留任何余地。
心口因过度激动剧烈起伏,脑袋充满了血晕涨至极,泪水横流。
从他选择了保小起,她便对他无比憎恶,从外到里深深恶心。
朱缙静聆着这番话,与她翻涌的恨意截然相反,他目中一片漆黑死寂,半丝光亮透不出,木僵如尸。
湘王夫妇死后,他在这人世间再无亲人。唯一一个珍视的她,还被她恨之入骨,恨不得以死逃离他。
他的悲哀一层溢过一层,忽地死死掐住了她两只手腕:“是,你的命没有皇子重要,你的安危也没有权斗输赢重要。区区罪臣之女,哪值得用心对待。”
靠近,他寒色哂笑,在她耳畔轻轻呵气:“再来一次朕仍然会选择保小的,因为朕是昏君。呵。”
“但你也不能轻易放过。”
“既然要当朕一个人的妓,就在冷宫里好好待着,永远不许踏出半步。记住,是不许踏出‘寝殿’。另外衣裳不许穿,随时等朕光临。皇子你放心,终生你也不会见到这厌恶的孩子。”
林静照早知道如此结局。
泪流干了,痛苦也饱和了,她听到他的残忍命令只剩下麻木和冷漠。
唯一遗憾的是,话说得这样重居然还没有激怒他,将她拉出去直接杖毙。
她扭过头,毫不吝啬与他正面对视:“我恨你。”
朱缙拍了拍她的秀颊,方才的悲哀已褪去,变回斯文有礼的笃定,以温和应对她的口无遮拦。
他是如此的权威能掌控她的命运,控制她无法偏离既定轨道一丝一毫,容她偶尔过过嘴瘾也无妨。
“好好养身子。朕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她终究是要侍寝的。
林静照五指攥紧了被单,冷汗涔涔而下,冲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朱缙,我真的恨你!”
他凝了凝,未曾回头。
“恨吧,恨总比无欲无求好。”
恨是爱的反面,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恨到极处很难说不是爱到极处,恰如两仪变换的太极,黑到极处变成了白白,白到极处变成了黑。
……
这日之后,坐落于显清宫内部的小道观看管得更加严厉。
其实守备从来没有松懈过,对于林静照,现在的状态更像是犯人,毕竟从前她是皇后预备。
外朝大臣提心吊胆皇帝会立诞下皇子的妖妃为后,拟好了雪花片片的弹章和话术准备以死相谏,岂料皇帝轻飘飘揭过去了,将妖妃囚进了冷宫。
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很是欣慰满意,认为年轻的皇帝深明大义,有明君之相,大明国祚当兴。
林静照独自度过了漫长的一个月,朱缙未曾驾临。
她忤逆了皇帝,拒绝了后位,公然说出憎恨皇帝的大逆不道之语,人人当她疯了避之不及。
自打小皇子生下来,她还一面没见过。
月余来休养生息,恢复体能,生孩子笼罩的阴影越来越淡了。
程太医妙手回春,井井有条照料她。林静照始终没和他相认,双方见面时点到为止的微笑足以表达一切。
林静照身体渐渐好起来,她并不感到高兴,反而深深恐惧,身子好起来证明离侍寝的日子不远了。
朱缙说到做到,施以强硬手腕的惩罚她,她被禁止踏出寝殿的门。
小皇子与她完全隔离,如同没有她这个生母。他在等她认错,一切待遇须等她认错后才能给她,但林静照一直没有低头。
林静照早习惯了这种永无止境的日子,虽活动空间有限,求仁得仁,乐得自在,算是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夙愿,不见他的日子哪怕囚禁都是美满的。
她祈祷皇帝忘了她,或者彻底厌恶了她,纳得新妃,道观从此变成一座彻彻底底无人涉足的冷宫。
一个月,加上产后疗愈时光共计两个月,林静照贪婪恣意享受这种清净日子,就在她以为能永远享受下去时,皇帝圣驾忽至。
朱缙能精准把握她身体的恢复情况,掉了几根头发都了如指掌。
她每日用的膳是他亲自过目的,解闷儿的玩具是他亲手挑了送的。
两个月中夜晚趁她熟睡,他偶尔还会来看看她,坐在榻边抚一抚月光轻洒下的她,但绝不留宿,亦不让她发觉。
林静照恐惧地后退。
暌别未见,她对他的恐惧有增无减。
朱缙不由分说上前将她扣住,“还是那么瘦,没半点长进。”
他口吻亲密而醇熟,没有半丝久别相见的陌生疏离感,仿佛昨夜二人还同床共枕了,清晨刚刚分别。
林静照身体下意识抖,对他的接触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
朱缙像如何也甩脱不掉的蛛网,黏满了露珠,将她一只小飞虫牢牢捆住。
她失控地落泪,紧紧抱住双臂,生生看着自己被他的阴影一点点吞没。
朱缙得寸进尺逼近。
两个月的孕晚期,两个月的修养时光,足足漫长的四个月让他内心无可发泄的相思将近爆炸,他迫不及待想拥有她,恨不得将她揉碎掺进骨肉里。
“阿照……”朱缙如愿抱到了木叶般在风中颤抖的她,意犹未尽喟叹着,一层层剥掉她的寝衣,“朕很想你。”
他本想再给她十天修养时间,但今日听程太医禀报说她已恢复痊可,安然无恙,他再抑制不住内心滔天的思念和欲望,提前找她。
林静照那薄薄的白绸寝衣尽毁,来不及反抗,便被朱缙打横抱到了榻上。
朱缙扣住她的手腕在枕畔两侧,完全没有任何花样,径直占有了她。
被包裹的一刹那,他激泠泠仿佛灵魂出窍,飞升到了道教传说的三清境。
林静照的哭声哽在喉咙里。
良久偃旗息鼓,她仍如一具死尸纹丝不动躺在被褥间,呼吸微弱。
朱缙打叠衣冠齐整,恢复了风光霁月的模样,道貌岸然的伟岸君子。微风习习,洒进一阵透明的清凉。
“朕还有折子,晚些再来看你。”
他淡淡交代了她一句。
那模样,似懒得跟他多说。
林静照知道门马上又要关闭,自己又将被困在无风之地。
她忍不住微弱道:“让我看看。”
朱缙缓缓:“什么。”
林静照唇角扬起一丝讥诮:“孩子。让我看看肚子里生下了什么东西。”
朱缙锱铢必较:“好啊。那朕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想让她做他妻子,百年之后葬于一陵,生生世世纠缠。
林静照默然。
朱缙亦报以默然。
锋利的火药味儿荡漾在沉默之中。
让步是互相的。她不答应他的要求,他自然也无法满足她的请求。
他将她的孩子抢走了,她不当皇后,不屈服,便永远无法见到孩子。
林静照认清了残酷的现实,隔了片刻,不再执着于见孩子。
转而问:“他叫什么名字?”
朱缙寂然望向窗外火红的斜阳,“他还没有名字。等你来取。”
“他乖吗。”
“很乖。也很活泼好动。”
小皇子集合了他和她的特点,玉雪可爱冰雪聪明,有的地方像他,有的地方像她,除了瘦些大抵健康。
林静照得知了这些讯息已经足够,一个被废黜冷宫的妃子确实不适合做皇长子的母亲,不见最好,免得割舍,日后他会为皇子重新找一个名门望族的皇后母亲,彻底抹除她的痕迹。
她阖上眼睛,无话可说。
朱缙本以为生下孩子后她会对他改观,甚至爱他,可冰雪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反而愈加坚固了。
他曾经那样盼望这个孩子,精心拟了许多名字,失去了她的参与,一切是那样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他承认比起陪伴摇篮中自己的继承人,更愿意这样默然无语和她在一起,哪怕她讨厌他,骨子深处憎恨他,和她在一块他总是能心安。
“睁开眼睛,让朕吻吻你。”
他没有其它女人,她就是他的妻子。为了留住她,他可以用极端方式。
林静照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朱缙自嘲笑了笑,主动俯下身将吻撒在她眉心,轻柔似羽毛,弄得她痒痒的。
他有的是时间陪她耗,左右一辈子她都困在宫里。一辈子的时间太漫长,再坚硬的心也会被融化的。
朱缙扬长而去。
林静照方翻过身来,摸了摸湿乎乎的眉心,缩紧了唇角,浮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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