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三天结束后，她辞职，在所有人错愕中，和领导的挽留声中，离开了从十五岁就生活的地方，最后见母亲的时候，她直接说，我要走了，以后和这个家里都没关系了，你就当我死了吧。
回应她的是母亲歇斯底里的怒骂，和不堪入耳的脏话。
她面无表情，无法想象，一个母亲诅咒自己的女儿，被男人如何侮辱，她心里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真好笑。
跟着穆哈托到山里的那天，她骑着一匹暗红色的温顺的母马，穆哈托牵着马缰带着她去山上看风景，她在山上枯坐了一天，心里静静的，很舒服，感觉心里有了生机，荒芜的心里，有东西破土而出，开始慢慢生长。
第99章 一个女人的史诗 发芽后见光疯长
从小在城市里长大， 没有下过地的陈晏，就住在这个马场里，冬天冷得要命， 她双手双脚冻的红肿， 做家务之外， 还帮穆哈托管帐，马场的草料采购，反正什么粗活都做，手指冻的烂了，疼死了，但是她不觉得苦，一点都不后悔。
每天早上做饭， 洗衣服， 然后等着穆哈托回来，那时候马场里甚至没有电， 周边的牧民穷得很，但是很热情，会送她蔬菜和羊肉，一直和她说， 怀孕的人要好好吃， 不能像她那样瘦， 不吃东西， 要不然孩子不健康。
她怀孕快七个月了，肚子几乎都不显怀。穆哈托忧心忡忡， 他们两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孩子攒家当。带她去县城里检查，说是有点贫血，穆哈托就买一堆补血的东西。
她在这里， 是穆哈托带回来的外乡人，没有人认识她，她不用会跳舞，不用琢磨别人，不用会察言观色，不用被羞辱，每天都很平静。
甚至很长时间，她惊梦的毛病也好了。
她始终没有和穆哈托举行婚礼，她觉得没必要，也一直都给穆哈托后悔的机会，毕竟她和别人不一样。
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也不在意，就仿佛他们是真的结婚很久了，马场的生意渐渐多了，他有时候出远门回来，西北寒风中，一身邋遢的不像样子，但依旧会给她带一块纯手工的毛毯，给她带最贵的宝石的首饰。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首饰，但穆哈托眼里，她这样耀眼的人，就该戴最耀眼的首饰。
她从小到大，被男孩子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唯独没见过这种赤忱的少年心性。
穆哈托回家来，看到她的手和脚，都很沉默，只是一声不吭敞开衣服替她捂着脚，而她戴着他送的礼物，问，我好不好看？
他头也不抬答，好看。
挺固执的一个人。
次年春天，生陈年的时候，因为她在马场里摔了一跤，有点早产，镇子上到县城都离得很远，她差点就死了。
穆哈托在春天的大雪天里，借来一辆漏风的车，硬是将她和那个边疆支医的小姑娘两个人拉到市里，她当时在车上已经昏迷休克了，只依稀听到那个姑娘的哭声。她心里很静，也不害怕，而是做梦梦见自己死了，回到了小时候的家里，母亲依旧是冷嘲热讽的咒骂她，连前男友都梦见了，他欲言又止的懦弱，一心想把她当外室的恶心，令她觉得恶心。
恍惚中好像看见于怀佑，他穿着制服，像第一次见的那样严肃，站在那里笔直像棵青松，风雪根本压不住他。
她感觉自己快死了，飘在半空中，于怀佑回头看她，她却又躲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她笑起来，一点都不难过，这样风光霁月的一个男人，为她发过疯。
最后听见穆哈托哭的像头暴躁的熊，心想肯定丑死了。
接着便坠入黑暗里，等她再醒来，隐约听到孩子和大人的说话声，一睁眼，只见穆哈托抱着女儿躺在隔壁床上，他在和女儿说话。她身边和脚底下还塞着几个输液瓶子的热水瓶。
她无声笑起来，她活过来了，没有死在路上，她们母女都活了。
那场梦里，她见了所有人，也算是告别吧。
活着真好。
孩子有点早产，穆哈托躺在旁边的床上，裸着上身，用体温给孩子保暖，孩子太小了，他一动都不敢动。
就这样整整抱了一个星期。
陈晏瘦的快没有人样了，穆哈托熬的眼睛通红，两个人和寻常夫妻一模一样，为了刚出生的儿女熬的蓬头垢面。
穆哈托的姐妹们终于来了，哗啦啦进来一屋子，高矮胖瘦各不一样，用陈晏听不懂的语言，和穆哈托激烈的争吵。陈晏以为她要被这帮女人赶出去了，结果一群女人开始照顾她和穆哈托，尤其是她，她太瘦了，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抱来被子，全裹在她身上，居然煮的牛肉汤，牛肉不便宜的，她后来过日子节俭死了，抠门的很。
医院里热闹的像个市场，那群女人太能说话了，声音又高又快，从早说到晚，她听着有趣，虽然也听不懂什么，就感觉身边都热闹了，她们整夜整夜的守着她，穆哈托抱着女儿直到满月，孩子才看起来终于有了白净的样子。
一直到盛夏，她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被一群女人围着，每天说着听不懂的话，将她关在家里不准出门。
因为她只听懂，那些女人说，她生孩子伤了身体，不能受冷。
到盛夏的时候，女儿已经白白胖胖的，除了哭，还会笑，会躺在她身边咿咿呀呀的说话，一双眼睛，像极了于怀佑。
穆哈托很宝贝这个女儿，可能因为女儿趴在他身上一个月，他有了哺育的经验，反而比她都上心，一天吃八顿奶，他都很仔细盯着，特意买了头奶牛，托人买的奶粉，买的摇摇车，穆哈托有所有初为人父的新手爸爸的毛病。
他给陈晏证明了，他会是个好爸爸。
盛夏的时候，她终于能出门，穆哈托的家里人多的不可思议，她只认识那几个照顾她的姐妹。她们保守又极端，但热情又细心。
脾气大，但心思不坏。
穆哈托自己都嫌姐妹们太吵，就和她说，你就当耳旁风，那么多话，哪里能都听进去了，要是都听进去，人不得不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事就过去了。
后来她真的学会不把事情放心里了，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去了。
确实学会了，也不再受伤了。
她不知道于怀佑居然去团里找过她，而且不止一次。团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唯一有联系的朋友，还是通过信件，而且一年也传不了几次，还都是隔壁市的邮寄地址。
陈年两岁的时候，穆哈托的马匹生意终于有了转机，旅游业都没什么概念，他就一直做运输和贸易。
第一次因为贸易转了一笔大钱，他带着陈晏母女出差，非要住在最贵的酒店里。陈晏喜欢的那种料子和衣服的款式，西北没有卖的，他就带她来首都购物。
她第一次出来，结果在这里居然碰见了于怀佑。
其实很偶然，穆哈托抱着陈年从外面回来，陈年睡着了，穆哈托用外衣裹着她，陈晏穿着新买的裙子，在酒店楼下遇见他，他和其他同事都穿着制服，像是在接待什么人。
两人在人群里四目相对，好半天她都被惊的没回过神。
于怀佑穿着深绿的制服，戴着帽子，见她的那一刻，他摘下帽子捋了捋头发，看了眼身边的同事，朝她走来，她立刻和穆哈托说；“你先带年年上楼，我遇见个认识的人。”
穆哈托看了眼对面的人，才说：“那我先上去了，你把包挂我身上。”
她没有怨恨，没有惊讶，很坦然。
好像两个人都不记得当初分别时说的话了。
她将自己的包不客气挂在穆哈托脖子，嘱咐他：“她醒来不准给她吃零食，不能喝冷牛奶。”
穆哈托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每次都敷衍她，背着她天天偷偷给女儿吃零食，屡教不改。
目送丈夫和女儿进门后，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眼神很温柔，也很静。没有几年前的凌厉和肆无忌惮了。
于怀佑静静观察她片刻后，然后问：“你现在看起来好很多了。”
她听的心里有个地方坍塌了。
原来他也知道她病了。
“对，我现在好多了，结了婚，有个女儿。过段时间要去教跳舞，日子过的很平静，你呢？”
于怀佑很平静说；“我？和以前一样。”
按照自己的路，和自己目标一直走，不会偏航，不会有意外。
不知怎的，还是有些寂寥。
大约是秋天来了，簌簌的落叶落下，她平静说；“那你忙吧，我走了。”
等进门后，她犹豫片刻回头看了眼，见他站在那里望着门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的人和他说着什么，他只是望着门里。
陈晏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玻璃门反光，他看不到她在回头看他。
等上楼，陈年果然醒了，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小腿，正在喝汽水。
见她推门进来，穆哈托居然诧异：“你怎么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