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玄觉得面上刺挠得痒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容可舒的眼刀已暴雨般飞至面门,“侄儿还不快走,跟门口那些一起,哼”
穷奇能出现此地,有孔玄过错在,怕只怕祖宗收拾完凶兽转头要一个不痛快就要来收拾自己,雀侄儿提醒自己时刻谨记一句话——夹起尾巴当妖,得了机会就拍马,如此方能长久
孔玄一脸肃穆,“风萧萧兮易水寒,人生自古谁无死,叔公小心,侄儿在外静候佳音”,说罢掉头就撤,冲着门外的一群大妖对着口型,‘快走快走,别问了’
要不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寓鼠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交代一番,“孔大恩人,若是你被揍的时候记得把我放下去…”,冤死就别带上我鼠了
往日穷奇对自己多有担待,自己理应报之以礼,可谁想如今立场复杂
寓鼠离开前深怀歉意望向洞府深处,视线刚好与穷奇的对上,那一刻心中五味陈杂,徒生无力…
“你是什么人,我从前见过你”,穷奇瞳孔收缩,方才打败自己的应是此人,短胳膊短腿的除了气势浑厚其余的…不过是个人罢了
墨阳垂首,容可舒拢袖而立,“哦?我不过是个过路的普通人,凶兽大王能对我有三分印象是我之幸尔”
穷奇踱步其旁,上下扫视,“既然你我有这般缘,今日我放你一马且去吧”
话虽如此,穷奇一双虎眼却同一双钩子般锁定着容可舒,所谓兵不厌诈,此人已将自己打退一回可见是不好对付的。只宵此人掉以轻心,再趁其不备…
“如此不成”,哪知容可舒闻言未动半步,他气度悠闲报以笑容,“若我说今日特来取你性命,你服不服了?”
穷奇暴怒:“好个黄口小儿岂敢!”
又一次穷奇主动展开裂口,可照例容可舒并未作任何反抗,几乎是自己蹦跶一下就飞了进去。只一次洞府再经不住压力,应声倒塌,扬起灰尘滔天
已代领众大妖退开数百米的孔玄愣是看傻了眼,“这位族长你说说,可是我眼花了?”
身边雷兽正反复擦着耳,寻回幼子的狡犬从犬,一个看傻了眼,一个以为自己嗅觉失灵。还是老旋龟艰难开口,“方才,穷奇将容大王吃进肚中了…”
孔玄心悸:“不会是被我咒倒了吧”
傍晚的云层厚重,盖头一般压下来
孔玄心情复杂尚来不及悲伤,只见一道剑光代替被掩盖的银月,以破天之势带来转机,灵气自剑光中心荡漾开来,几乎要引起大阵落下雷来
一阵奇妙的歌声自脑中盘旋,温暖的感觉荡漾开,众妖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身体的感觉在弱化,魂灵成为一束光向一条缓慢流淌的光芒之河飞去。像跌入一朵最柔软无骨的云,像被生命之本源拥抱着,所有欲望在销退,心绪无比平静
扬尘平息后,只见容祖宗的身形赫然眼前,他的嘴唇没有动,那种奇妙的歌声似乎自动在脑海中流连——墨阳已收入鞘,他正以火为链拴住穷奇,一手托着一团红黑交缠之物不知何为
那歌声停了身体又一次变得沉重,感官却无比明晰,他家祖宗英姿勃发,顷刻之间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势!这,这岂不大拍马屁的好时候!
孔玄清了清嗓,自信说,“嗨,我就说,容叔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无事”
他家祖宗明明白白应声回头,笑容满面,“你方才说可惜没能咒倒我,我都听见了”
难得背后编排自己老板一句怎么还被逮到了!
孔玄大惊魂灵从飘飘忽忽的云团里乍醒过来,同时失去表情管理
寓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众妖:“…”,没事找事也是种本事
穷奇被火焰形成的锁链甩在一片石屑碎粒上,颈上的力道不大刚巧将胸前的裂口按住不至于发作,巨虎脑子飘飘忽忽没什么情绪,祂不在意身上创伤,不在意脖圈间有些耻辱的火圈,天地宁静,唯有火焰的气味却令祂瞳孔收缩。
“你究竟是何来历”
穷奇见过如此焰光,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自己从小在瓮中所见之人。心中还有个声音轻声提示,若这男人想烧死自己身上的火焰便不会这般温吞了…
他与自己的差距何止云泥?试问造物怎有机会击败造物主?可这个人形生物究竟是谁,穷奇想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可如何也记不起来。
这根未知的小刺已经扎在心口多年了
穷奇即使伏在地面也比面前的男子高大不少,容可舒即使平视过去,可在穷奇眼里这人的目中总含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穷奇似得了确信一般,“你可去过一圆形石窟…不对,你知道万妖冢在何处?”
容可舒低眉沉默
自打从封印中出来,屡次派人搜寻来时路,连传闻天下最擅寻物之从犬也托过了,几乎已经探过方圆百里每一寸土,可所得无几,自己那来时路雁断鱼沉…
“我自有意识起便在瓮中了,那是闭塞潮湿的地方许多妖族挤在一处苟活,呼吸最浑浊的空气,吃着最恶心的食物,我曾以为那便是世间。直到遇见一头老妖与我说了许多天蓝水清的风光,我才知道世界原来不是瓮形的。若用人族的概念来说,那妖便是我之良师益友”
穷奇顿了顿,随着大虎越发冰冷的鼻息,四周温度不断沉降
“有一日老妖不见了,我开始想念祂,祂有一双最为柔软的爪还有最闪亮的尾鳍。我想念祂抚我背脊的感觉,也想念祂用尾鳍折射光亮的样子,祂说那就是星子的模样。但你可知?”,穷奇反抗着要站起来,火圈收紧,皮毛焦炙勒出一道入肉的红痕
“再一次见到那双爪,那尾鳍的时候,它们居然长在了一头不认识的小妖身上。我扯下那妖的四肢,问祂我的老友去了哪,可小妖什么也没说就先死了,祂余下的身躯被一把火烧了干净。我穷奇死也不会忘记那火的滋味”
大虎倔强地看向面前手持火焰的男人,几近向真相哀求,“我穷奇可以去死,但得明白上路,请告诉我当年发生过何事”
“你领着凶兽执意占领中州大陆难道只是为此?…天地广阔,你心里却只想着那腌臜地方?”
穷奇眯着眼反问,“思乡之情,任谁不是呢?”
第156章 草蛇灰线伏千里 “在下凑巧路过,本无……
万物皆是有气味的, 火焰的气味干燥明快,石头的气味往往潮湿如水,关于记忆也有味道, 只不过有些味道清丽, 有些酸败不堪闻
容可舒并未正面回应穷奇, “你可是想问,为何世上这么多妖兽,唯混沌,狍鴞, 与你才能有吞噬之能?”
穷奇的胸口处淌下许多血,祂自己却置身事外般对于容可舒的兴趣大过自己
“曾有神族妄图以此解决浊气之祸, 却不料触及造物之怒”,容可舒缓缓翻开古旧发霉的记忆,“黑石山脉中的万妖谷是一切开端”
万妖生便名作谷,万妖卒便名作冢
“所以…那山脉现在何方?”
容可舒依旧淡淡,“万年过去现在叫它山脉早不合适了,水底深处自当称水岭,若只是翻找土表自是找不到的”
“不可能,我出逃以来不过千年!千年时间怎么可能发生沧海桑田之事”
“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穷奇猝然被一句温言定在原地,花了些时间才终于理清思路,大虎毛发炸开低吼:“肆意玩弄妖族躯体尚且不足,难道连记忆也要作践一番吗”
积聚水汽的云雾越聚越多, 时不时飘下绵绵细雨来, 容可舒侧对月光将自己的脸掩藏在阴影处
“我现在就可以将记忆还给你, 不过有些真相需用命换,你也愿意?”
“照你的说法我已浑噩活过太久了”,穷奇几乎没有多眨一下眼皮, “还给我”
脖间的火焰应声而动,朝着穷奇眉心正中而去,热烈的暖流很快席卷全身。
穷奇化作了一道光,正是这道光塑造了祂
是祂生命最初感受的东西,包罗万象又浑然一体,在此光辉下所有的想法与顾虑,错谬与罪恶昭然若揭,如一块纱布般包裹着自己的神魂
祂向前跑去,眼前是一汪由光芒落成的湖
这就是答案,所有疑问将在此解答!
如鱼渴水的念头一起,湖中光芒便动起来,一股脑地钻入穷奇的神魂
恐惧,厌恶无处不在,有人在祂前胸描摹最繁复的符文一道空间裂口不受控制的展开…
身边凭空出现的许多妖族残躯,血肉飞溅,不同妖族的不同部分组成了穷奇残破的身体,多个神魂寄宿其中日夜斗争。有个声音告诉祂世界原本该是何种模样,并温柔抚其顶,给祂看星子的光芒,同祂讲众神的曾经,可穷奇一回身头顶那手却融蜡液化与自己融为一体…
“无头之形方能长久”,有人这么念着,挑弄般割下祂的头颅
那感触生动,就好像有人抓住了祂的魂灵来回放入不同形状的泥塑,又一次次实验性地捣毁祂的躯体,可最后还是难免被抛弃的命运。穷奇愤怒不解,一次次出逃,又一次次成为火光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