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阁帖回归的消息还是传了开来。从书画部,到雕刻部,到资料室、到文物商店,整个上博都在流传淳化阁帖已经在上博了。跟唐执徐关系好的几个人都在问他,包括宋岁阳。唐执徐不胜其烦,统统不回。但当面问的不能不回,他只好说等官宣吧。那人了然地点头。没到下班时间,全馆都知道了。
当时没人会知道淳化阁帖回归这样大的喜事很快就会被更大的新闻盖过去。
第二天,明渊行回馆了。他在拍卖行签完合约后,当晚返回上海。他进馆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叫秦天来一趟。
秦天接到他的电话又惊又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她马上放下工作,去了他的办公室。
“小秦,西周编钟我拍下了。你和苏富比联系一下,接下来的交接工作你来跟进。等到了后先入库,暂时不展出。3号和8号编钟有点缺损,你慢点跟修复室的那个谁,戴立华,跟他交待一下。让他看看能不能修补,不行就算了,问题也不大。”
明渊行快速地交待好事情。拿起手机,打算找下一个人进来。秦天见这架势,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赶紧开口,把南博的事一鼓脑说了。
明渊行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论文的事我知道,是瓷器的吧。那青铜器的数据从哪里来?之前有做过样本分离?”
“没有。” 秦天老老实实地说。
这件事最大的问题不是论文没有发表过,而是她根本没有参考数据。她只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哪里够她做数据取样分析。她交待元君若找了一根同期青铜器的样管做了射线分离,以此为基准。南博的那十二件但凡不符合这一根的标准,她就全部判定为年代不确定。
但一组数据根本不能作为参考标准,至少要20组。于是,她先做假了19组数据,万一王祁清发难,她好用假数据先应付过去。这几天元君若和她加急取样分离,就是为了把数据逐一补足,把假数据再替换成真的。幸好王祁清也不懂,根本没来看过数据。
她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完,忐忑地望着明渊行。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严肃地说:“你作为鉴定组的组长,应该知道造假数据的严重性。别人只要多问一句,你的小把戏立即被戳破,到时候你名誉扫地,授人以柄!这么大的事,应该及时跟我沟通。我是在美国,不是在月球。你是没手机没网络?”
她低着头不言语。明馆长说得都对,她没什么可辩驳的。
“除了小元,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童仲元。”她闷闷地说。
明渊行的语气松了松:“他知道没事。”
“算了,以后不许再这么率性了!”他走回了办公室桌前。“不过,这一次,干得漂亮。南博应该感谢你,上博也是。”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感激地望着他。
明渊行最见不得这些了,挥挥手:“好了好了,赶紧回去补数据吧。把假的变成真的。王祁清那边我会交待,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忙着呢,快去。”
秦天只觉得一身轻,这一周来承受的压力化为了乌有。她向明渊行行了个礼,往门口走去。
“对了,”明渊行叫住她,“你的论文上个月已经在期刊发表了。你自己看到了没?馆里反响挺好的。下一步我会帮你推到国家刊物上,不过要等我忙完这阵。”
她这几天忙到飞起,哪里还知道这些事,也没人跟她说。她轻快地走出了明渊行的办公室,直接去资料室领期刊了。
明渊行望着她走出去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有事就找他。可她不听啊,她看着直率冲动,其实心思细腻体贴,脸皮薄得很。他拿起手机,通知雕塑部的胡云天过来。
他进馆后连水都来不及喝,趁这空档,他打算泡杯茶。办公室的门有礼貌地响了两声。
明渊行接着水,高声道:“进来。”
他盖好水杯,坐回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胡云天,是童仲元。
秦天一路到了资料室。陈芸看到她就笑道:“你可来了。好久没看到你了。”
“我来领期刊。”
陈芸拿出领取名录给她:“这期有你的论文,我还想你怎么没来领。连宋岁阳都来领过了。”
秦天在名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也来了?这么给我面子?她从来不看期刊的。”
“她说给童老师领的。”
童仲元?他也知道她的论文上期刊了?那他怎么没跟她提过。
陈芸拿了本期刊交给她。她靠着桌子翻到论文那一页,扫了几行。这次的编排很精美,论文旁边还配了青铜器的图。
看着看着,秦天渐渐站直了。她合上了期刊,匆匆赶回办公室,把南博那十二件青铜器的数据调了出来。
期刊从桌子上落下,重重摔落到地上。秦天推开鼠标,抱住了头。
这就是真相。他早就知道了吧,只有她像一个傻瓜一样。自以为是救世主,做着自我感动的事,原来她才是罪魁祸首。亏她刚刚还在明馆长的面前侃侃而谈,明馆长那一句“干得漂亮”回响在她脑海,一遍又一遍,让她心如刀扎。
她拿过鼠标,把这十二件青铜器的数据打印出来。打印机“吱吱咯咯”地响着,就像信念生了锈的声音。她从地上捡起期刊,把打印件夹到论文的那页。向明渊行的办公室走去。
第95章 他的城池已攻陷,他的皇冠已落地
明渊行刚想抽空吃几口茶,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刚刚童仲元在,他叫胡云天过半小时再来。没想到他也是个急性子,这么快又来了。
“进来。”他高声道。
走进来的人又是秦天。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期刊。
他看了一眼便知道了。童仲元晚来了几分钟,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会提醒她去看期刊。但是这也是早晚的事。他叹了口气,从办公室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会客沙发上。
“坐吧。有事坐下来说。”
秦天把期刊放到他面前,又把夹在里面的文稿拿出来放在桌上。明渊行把文稿合拢,重新夹到期刊里。
“不用看了。我都知道了。”
秦天一怔。明渊行把她的表情收放眼底。
“小童刚刚来过了。”
“他来做什么?说我写的论文酿了大祸?”她脱口而出。
明渊行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就这么想他?他可不是这么想你的。”
秦天一僵,低着头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小秦啊,这不是你的问题,更谈不上是酿祸、犯错。你的论文是我看过,我让发的。何错之有?你要说犯错,那我才是错的那个。你的论文是有价值的,我们的本意是让更多的文博人知道青铜器也能通过陶范来做间接鉴定!这是多好的事啊,能解决肉眼解决不了的问题。在中国,并不是所有博物馆都有上博的鉴定实力的。像崆博,南博。我们上博,无私地把我们最新的研究分享出来,这有什么错?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毕生的研究无偿公开呢?为了这项研究,你和小元吃了多少辐射。我心里是有愧疚的,你们还这么年轻,万一将来对身体有影响,我一个老头子能拿什么来补偿。”
秦天低着头,不想让明渊行看到她又红了眼眶。
“这件事吧,既然期刊已经发了,我们就不收回了。不仅不收回,国家刊物我们照样发。小童已经把你的论文翻成了英文,会在有影响力的国际刊物和网站上发。我们这么做的目的是,既然已经传播了,就尽快完成传播链。让所有博物馆、民间鉴定机构都知道,这个数值是真实可信的,是上博的研究成果。但是同样的,也在提醒他们,肉眼的鉴定仍然是非常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环。我们的科技日新月异,快得我们都跟不上。可是文物不一样,他们属于历史。对于历史,我们仅仅用现代科技就想征服它们是太傲慢了。不了解它们的背景、不倾听它们的故事,是无法真正认识它们的。小童说你就是凭肉眼看出那十二件青铜器是假的。他还说了很多,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说这么多话。这也让我更了解他。哎……小童啊……生子当如童仲元。”
他靠着沙发上,目光中有无限遗憾。
“算了,这事不提了。终究是留不住的。他能待这么久已经是和上博的缘分了。就这样吧,你也别想太多。新论文继续写,职称一样评,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是发表的事,经此一时,我以后也要更慎重。这事我会操作的,你不用管。”
办公室的门又响了几声,胡云天又来了。明渊行抬头喊道:“小胡,麻烦你再等五分钟,我这里马上好了。”
秦天知道不该耽误他的时间了。她站了起来,轻声说:“谢谢明馆长。”
明渊行笑着挥了下手:“有什么可谢的。我又没涨你工资。等你评上了职称,工资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