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走,但她心头还有一个问题。她吞吞吐吐道:“我还有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说。”
“童仲元,他还说什么了?”
明渊行笑了起来,他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他说呀,让我用我的影响力尽快把论文公开或通知各大博物馆数据泄露的消息,以免后续有其他人上当。我还纳闷他怎么关心起上博的事来。现在我知道了,小童是怕你内疚吧。你看,他前脚走,你后脚就哭哭啼啼地负荆请罪来了。我看他蛮了解你的。”
胡云天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已经来第三次了。五分钟已经到了,到底要不要敲门。他一咬牙,刚伸起手,门开了,秦天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对他点了点头,离开了。
“小胡,你还在外面吗?”办公室里传来明渊行的声音。
“来了来了!”他答应着走了进去。可算是轮到他了。
秦天心潮起伏地踱回了办公室,呆呆坐了许久。她打开了电脑的新论文《论辐射分离对鉴定古瓷器的影响》,这篇论文,她是昨天深夜刚刚完成的。她还记得那一刻的释放与喜悦,一种重回天空的快意。她不会想到,她用无数次实验验证,历时一个月写完的论文,存活在这世上的时间会不足24个小时。
鼠标选中了文档,右键,删除。鼠标缓缓地移到了回收站,右键,漫长的空白,清空回收站。
“吃饭了吗?”
童仲元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划了一下,是秦天发来的。
他看着眼前的饭盒,回道:“没有。”
“在办公室?“
“嗯。”
“我现在过来。”
童仲元放下手机,用最快的速度将吃剩的鱼骨扫进盒饭,盖上饭盒,装进袋子,扔到了宋岁阳桌前的垃圾桶里。
他回到修复台前,拿起几支干净的笔,放在流水下清洗。
秦天推开修复室的门,看到童仲元在用软布将笔尖擦干。她来得巧,他正好收工。
“你打算去吃饭了?”她问。
“嗯,你呢?”
她根本没有胃口,完全不想吃。
“我下午还有事,等下就咖啡厅买个三明治应付一下。”
他放下笔,走了过来。
“今天周末,你晚上干吗?”
“补数据。造假的事,我跟明馆长说了,他让我尽快把数据补上。这个双休加一下班,应该就差不多了。”
“哦。”他默默地望着她。从尼雅回来到现在她没休息过吧。
他的眼瞳很深,眼尾微微扬起,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以前只觉得他眼睛长得好看,也不知道何时起,她不太敢和他对视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从背后拿出一个A4信封,递给他。
“送给你。”
他伸手接过:“是什么?”
“礼物。”
他看了她一眼,打开信封,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第一页的封面写着《论辐射分离对鉴定古瓷器的影响》。
“你的新论文?”
她望着她的论文。这是她昨天写完后打印出来的,也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份。
“送给你了。如果你想了解热释光辐射分离的剂量和指标,它应该有点用。”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她的失落,她的眷恋不舍都落在他眼里。她知道了。她知道上一篇论文引来了风暴。和他想得一样,一旦她发现真相,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秦天,你是不打算发表这篇论文了吗?”
“嗯。” 她默了一瞬,点头笑道,”你手上的是绝无仅有的孤品。你可不要弄丢了,也不要公开。如果想用到你的工作室或大英博物馆里,那就用吧。送给了你,就是你的。”
他手里拿着她送的论文。这是他收到的最贵重的礼。这里每一个字都凝结着她的日日夜夜,每一行数据都是她琉璃般透明的眼眸在黑暗中观测过的分分秒秒。
他凝望着她不言语,神情静穆。她蓦然想起他不爱收礼,他最怕欠别人的情,他总用钱去做等价交换。她的心意说不定对他来说是负担。
“我忘了,你工作室应该也能提炼出数据,并不是多难的事。”她转圜道,“我还是自己保留吧。”
她伸手去拿那个信封,他举高了手,她抽了个空。
“已经说好送给我了,不能反悔。”他注视着她。
她仰望着他举在半空中的论文,光洁的脸上绽放笑容。原来他没有拒绝啊。
“嗯,不反悔。送给你了。”
童仲元,谢谢你为我修复青铜币;谢谢你陪我去尼雅;谢谢你为我的论文奔忙;谢谢你做的一切一切。
夜已深,他坐在书桌前,从第一行读到了最后一行。
“仅有辐射剂量是远远不够的,如何精准判断一件文物的在历史长河中的诞生时间,取决于射线的分布量。α线 β线 γ线的占比率才是文物的生命符号,赋予每一件熊熊烈火中炙烤的平凡器皿,浴火而生的荣耀。”
他放下论文,走到窗前。三个月来,他就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日夜挣扎,每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抗拒着,恐惧着,期盼着那决堤后的惊涛骇浪。今天,终于迎来了结局。
他推开窗,秋夜冷洌的空气带着久违的桂花香飘然而至,不知不觉地渗透了长期紧闭的一室幽暗。
他的防御已瓦解;他的城池已攻陷;他的士兵已投降;他的皇冠已落地;他,臣服于她。
第96章 有本事你弄个国宝请他修
周日的下午,最后一组数据补上了。秦天躺倒在椅子上,几乎想倒头就睡,但不行,她从尼雅回来还没去看过秦允杰。
唐执徐这两天也在加班,分类整理淳化阁帖的字帖,找摄影部的人拍摄,应对各路消息灵通人士的咨询,做官宣的准备。
他和秦天虽都在馆里,着实也没时间碰面,连一起吃午饭的时间也没有,都是各自对付几口。好不容易到了周日下午,他想着一起吃个晚饭,她说要去医院看秦允杰。
“你去干吗?你事情都做完了?”秦天问。
事情怎么可能做完,再给他一个星期也做不完。可她是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你呢?南博那事你搞定了?”
“算是吧。”
这是个好消息,她的作息可以正常了。下个周末或许他能约到她。去美国之前,他想的是把她约到迪士尼去,在城堡的烟花下告白。
“那我送你过去吧,一起吃个晚饭我再回馆。”
“不用了,你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我打个车过去更方便。你快去忙吧,晚饭我和我爸一起吃。”
他送她到门口上车:“别太晚回家,到了发我消息。”
她回头,笑道:“我是去看我爸,又不是出差。”
他亦望着她笑。直到车开出很远,她看到他还在原地望着她。她有些纳闷,是因为换季吗?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秦天到了医院,护士一看到她就说:“你怎么才来?钱主任打你电话也不通。”
秦天一慌,忙问:“我爸怎么了?我之前出差在沙漠,信号不好。”
“老爷子没事。钱医生说要和家属聊一下病情的现状。他打你电话打不通。今天周日他又不在,下周一到五,你抽空上班时间来一趟吧。”
秦天忐忑地拉开病房的门,秦允杰正戴着老花镜看围棋书,看到她来了,放下了书。
“不是说忙么,怎么来了?”
“你怎么样?”她把水果、熟食放到床边的小柜几上。
“挺好。你呢?”
她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
“我什么也没找到,它不在尼雅。爸,你去过河南找过是吗?外公是河南人,他十七岁收来的文物,来源不会太远,会不会他后来又带回了河南。”
他望着她赞许地点头:“不仅如此,韩家还有祖屋。解放后,韩家从祖屋附近的田地里挖出3000多件文物,上交了国家。所有人都以为那里会有汉鎏金板,但是没有。唯独没有汉鎏金板。河南的祖屋和全境的博物馆,我都去过了,没有找到它。”
“我想再去一次河南。” 她注视着父亲,不是在询问他,而是在告诉他。
“我也这么认为。” 他微笑着说。
门锁响了一声,方才的护士走了进来。
“你运气真好,钱医生突然来院了,正在办公室,我跟他说了你在,他叫你等他。”
秦天等了一阵,给秦允杰洗了水果,又一起吃了晚饭。刚要把垃圾扔出来,一行医生簇拥着一个穿夹克的老人从走廊那里过来。秦天赶紧退了回来,给他们让道。钱医生已经看到了她,对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望向她这里,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带头走了过来。四五个医生也随着他进了病房。
“你是小秦?”老人问道。
秦天看这架势,老人十有八九是医院的领导,但她从未见过他,他却知道她姓什么。她点头道:“医生您好,这么晚还巡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