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流民不再是流民,他们褪去褴褛的衣衫,得到了新的户籍文书,搬进整齐的屋舍,彻底告别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与家人同伴一起,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们不再是沿街乞食的可怜人,也不再需要他人怜悯的目光,他们能靠双手来养活自己。
清晨上工时,他们在炊烟中与妻儿告别;暮色归来时,挺直身影也不再佝偻。
今日清晨,姜晚左等右等,案上的茶凉了又换,都未等到驻村随从的来信。这个随从一向准时,从未偷懒懈怠,这般迟滞实在反常。
但姜晚并未多想,因为王工匠他们将轮椅图纸修改完毕,已经呈递上来给她审查。
最终的定稿与她的设计相结合,既保留了她的精巧设计,又融入了当地工匠的巧思,使之更适应北境的地形,总体而言比她最初的设想更完美。
又多等了半刻钟,院外仍静悄悄的,还没听到惯常的马蹄声。
姜晚不再等待,她卷起图纸,打算先将其送往军械司,等回来后再派人前去春杨村查看情况。
军械司离军营很近,路过军营附近时,阵阵哄闹声传入耳畔。
“好!”
“又中了!”
“李将军真乃北境第一神箭手!”
姜晚被震天喝彩声吸引驻足,透过木栅栏向营中望去,乌泱泱围了一群人,中央空出一片箭场,仔细听才明白是将士们在比箭法。
箭场上,李绍英一身轻甲,墨发高高束起,身姿如松,指间弓弦紧绷。
瞄准靶心的瞬间,指间一松,箭矢瞬间破空而出。
百步外,箭似流星追月,眨眼间连中三靶红心。
士兵中响起哀嚎一片:“李将军让让我们啊!”
“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李将军!”
此时,一名年轻将领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上来:“我来我来!让我试试!”
他不由分说,信手从李绍英手中取过长弓,拉弓如满月。
前两箭正中靶心,引起众人喝彩。可惜第三箭失了准头,与靶心偏了毫厘。
李绍英眼疾手快,反手从他手中将弓夺回,旋身挽弓如电。
拉弓,射箭。
咻——最后一箭追风而去,这追补的一箭竟生生劈开前箭箭尾,正中靶心。
“好!”
“小李啊,你又输啦!”有几个须发斑白的老兵笑得前仰后合,更有甚者拍着大腿哄笑,“在咱们这帮老骨头入土之前,能看到你赢绍英一次不?”
年轻的新兵尊称他们为“将军”,可这些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兵很多都是李家父辈的旧部下,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早就将兄妹俩当成自家孩子,因此说话间并不拘束。
“手滑了嘛!”说着,李绍荣用手肘轻轻撞了下李绍英,笑道,“绍英,看在一母同胞的情分上,下次让让我呗?”
李绍英头也不抬,并不理会他,垂眸整理护腕,声音清寒:“你若是说看在张叔李叔的面子上,我倒是真能放放水,让你一让。”
李绍荣并不抱怨,相反,他眼中盈满骄傲,而后重重拍了拍李绍英的肩膀,笑声爽朗:“好!不愧是李家儿郎,这傲劲儿和阿爹当年一个样!”
李绍荣一嗓子又引得周围老兵也笑起来,有人还嘀咕道:“绍英打小就要强,跟她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笑声未歇,一道清越的声音横插进来。
“李将军真是好箭法。”
姜晚款步踏入箭场。刚刚追补的那一箭,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不由得看呆了。
李绍英抱拳一礼:“夫人谬赞,只是熟能生巧而已。”
李绍荣抢过话头:“嗐!夫人,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谦虚,我们小时候每次挽弓射雕,那次不是她先拔得头筹?”
几名知情的老兵忍俊不禁,纷纷点头称是。
李绍英反手便是一记弓背,不轻不重敲在李绍荣肩头。李绍荣痛呼一声,夸张地龇牙咧嘴,仿佛受了天大的痛楚。
李绍英道:“就你多嘴多舌。”
众人说笑之际,远处忽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隐约能听到“夫人——”的高喊。
姜晚闻声望去,只见一骑绝尘而来,正是那名留驻春杨村的随从。
快马驰入箭场,在姜晚面前人立而起,不等马蹄停稳,那随从便滚鞍下马:“夫人!有要事相告!”作者有话说:----------------------失策了,上班摸鱼被发现,我精神挺好的呀我精神挺好的呀哈哈哈哈哈[爆哭],这章写得不太顺,磨了很久,没关系,明天这破班就结束了,欠的一章肯定发[摸头]
第14章 新苗“为何前来投票的……”她目光扫……
“禀夫人,应姑娘的田出事了!”
随从声音微微发颤,诚惶诚恐,眉眼低垂不敢看姜晚的表情:“是属下失职,请夫人责罚!”
姜晚脸上笑意倏然消融在轻蹙的眉宇间,语气沉得可怕:“仔细说说,昨日巡视时不是还好好的?不过才一晚上的功夫,能出什么变故?”
“夫人明鉴!昨日还好端端的,可……可属下今早再去瞧,却发现一夜之间秧苗全毁。不仅如此,覆膜也被撕得彻底,整块地像被猪拱过一样,没一块完好的土。”
方才热热闹闹的箭场因此次通报变得寂静,老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从前他们在城郊各村寨都驻守过,哪个没吃过村中地痞无赖的暗亏?他们可要熟悉这种下作手段了。
几个老兵吧嗒抽了口旱烟,都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刀柄:“嘿!那帮刁民……夫人,定是有人故意找茬!不如让我们几个老家伙去帮夫人撑撑场面,把闹事的揪出来,保管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不必了,”姜晚抬手止住老兵的话头,继而转头看向李绍英,“李将军,借你的快马一用。”
李绍英会意,右手一挥,立即有亲兵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矫健骏马。
让人套好轻便车具后,姜晚又对那名随从吩咐道:“你骑马先行,传我令,即刻封锁那块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马蹄踏风而去,滚滚车轮碾起阵阵尘烟。当姜晚快马赶到时,村民们正乌泱泱地聚在地头,将狭窄的乡间小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应云姝孤身站在人群中央,粗布衣衫上沾着泥浆点点,手中紧紧攥着被踏断的秧苗,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车轮在田垄旁停驻,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路。
应云姝循声望去,抬头正好向到下车的姜晚:“夫人,我…
…”
她喉头混动,张口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姜晚示意她无须多言,目光扫过狼藉的田地,覆膜撕裂成条状,像旗帜一般随风飘荡,嫩绿的秧苗也横七竖八地陷在烂泥里,整片田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让让!都让让!”
这时,村长闻询赶来,他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瞧见现场的一片狼藉后,顿时捶胸顿足,一屁股跌坐在地头:“造孽啊!这么好的苗子……唉!夫人,定是山里的那群畜生干的!”
“那群天杀的野猪最是可恨!前些年王老汉的园子也被拱的稀烂,我们真是防不胜防啊夫人!”
“老村长怕是记性不好,”那名随从忍不住插话反驳道,“前阵子驻军刚清过山,方圆二十里的野猪窝都端干净了,哪来的野猪?”
“这个……许是……许是从临县跑来的?那些畜生四条腿腿长在它们身上,哪能赶尽杀绝?”
应云姝忽然出声道:“若真是野猪,怎会独独糟蹋我这一亩三分地?况且,野猪只在北山那一带活动,何时来过村东这片荒地?”
人群中响起骚动,王麻子阴阳怪气道:“这种情况,往年又不是没有过!这些畜生专挑好苗子糟践。”
有人附和道:“呦,丫头,你自己没看好田,赖谁呢?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看夫人待会儿怎么治你的罪!”
旁边有人帮腔道:“怕不是你种坏了地,故意演了这出戏来骗夫人吧?”
最外围的几个老头也摇头晃脑地讥讽道:“怪不得从前没女子当家立户的规矩呢,女子立户,五谷不丰,听老祖宗的话准没错!”
“住口!”
姜晚眸光锐利,直直刺向发出骚乱的地方,怒斥道:“天灾人祸自有公断,与女子立户有何关系?谁再敢胡诌,就去矿上与应老六作伴,尝尝开山凿石的滋味!”
方才帮腔的几个村民被这句厉喝惊得缩了缩脖子,闭紧了嘴,害怕自己沦落到和应老六一样的下场。
矿地上都是苦差事,又苦又累,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命。三个月徭役下来,饶是如牛的壮汉也能折半条命,因此没人愿意去矿上服役。
可北境的刀枪剑戟又全都仰赖于此,便只能驱赶俘虏罪犯去采掘所需的生铁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