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视线在噤若寒蝉的众人身上扫过,见没人再敢多嘴饶舌才看向村长:“你说昨夜有野猪出没,可有猎户瞧见?”
村长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眼神飘忽:“有的吧……”
“昨日值守的猎户,出列。”
三个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从人堆里挪出来,姜晚的目光在他们紧绷的脸上一一掠过:“有谁看见了?”
一个年长的猎户最先开口:“没见过,我们昨天夜里一直守到三更天,连半根猪毛都没见过。”
其他两个也跟着纷纷摇头。
“许是后半夜来的,他们没留意,这些畜生狡猾,专挑人困马乏的时候……”
村长的声音在姜晚的注视下越来越弱。
“野猪进村,总得有动静,”姜晚道,“昨夜,可有人发现可疑之事?”
人群中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可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言明。
笑话,大家都是十里八乡的亲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了人,以后还怎么混?
更何况谁不知道村长家势大?得罪了他,往后借牛犁地、婚丧嫁娶,哪桩事不得求到人跟前?
姜晚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你们大可以畅所欲言,查出来,若是罪行属实,必当严惩。”
“俺来说!”
她话音刚落,张寡妇拨开人群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婆姨,个个眼冒怒火:“既然夫人发话,那俺们也不藏着掖着了,村长这些年偏心自家亲戚,分地时净给我们这些寡妇薄田!”
她又看向村长,叉腰指着他,声音洪亮:“昨儿半夜俺起夜,可是瞧见了的,你家二小子带了三条汉子,扛着锄头向村东头去了。”
人群哗然。
“俺当时还夸这小伙子勤快,天不亮就去地里面收拾。呸!原来是见应丫头的苗长得好,心里不舒坦,存心来糟践啊!”
李婶子也站出来补充:“可不是!王老汉家的园子被毁,八成也是他干的!去年交租子,也多收我们三成!”
“平日俺们这些寡妇势单力薄,惹不起你,只能忍气吞声。现在夫人来为俺们做主,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段时日里,姜晚安抚流民,整顿民生的善举早就传遍乡野,家喻户晓,大家都知道新来的侯府夫人是真心为他们着想的。
不知是被张寡妇她们的勇气所鼓舞,还是出于对姜晚的信任,越来越多的村民站出来,控诉村长的种种罪行,滥用职权、欺压百姓、强占民女,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比毁田严重得多。
村民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像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冲破村长虚伪的假面,村长的脸唰一下白了。
“胡、胡说什么!”他声音发颤,眼珠子慌乱地四处乱瞟,“你们都胡说什么!我家二小子昨夜明明......明明......”他嘴唇哆嗦着,话到嘴边却编不出个像样的谎,只能气急败坏地跺跺脚,指着张寡妇等一行人痛骂:“你们这些刁妇,竟敢合起伙来污蔑!”
“一个两个说谎是污蔑,”姜晚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下来,“难道全村的人都在说谎污蔑你吗?”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她朝随从使了个眼色,“带走!”
村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饶命!”
姜晚并未理会他的求饶,随从也不管有的没的,麻利地把人绑了结实就拖走。
眼看着这个作威作福多年的毒瘤被收拾,村民心头畅快,但心中仍有不安。
一个消瘦的老汉搓着手,战战兢兢地上前问道:“夫人,俺想问问,这厮会落个什么下场?能判什么罪?”
身后的其他村民也频频点头看向姜晚,眼中浮现隐忧。
若判得不重,过两年村长卷土重来,到时候他们这些在场作证的,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姜晚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远处起伏的矿山,明知故问道:“当时那个应老六,现于何处服刑?”
随从立即躬身答道:“回夫人,按律充作苦役,现正在矿山服刑。”
“好,”姜晚语气轻描淡写,“那就依照应老六的例子处置。这等恶行,数罪并罚,十年徭役都是轻的。”
说话时,姜晚往人群中扫视一眼,尤其在方才应和嘲讽应云姝的那几个村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目光带寒,带着警告,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此刻都缩着脖子安安分分的,活像被掐住喉咙的公鸡。
村民闻言,紧绷的脸上立刻显现出释然的神色。
几个年长的农户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谢夫人做主!”
此事落下帷幕,姜晚宽声安慰了应云姝几句,又命人给她一批新秧苗补种。
就在她准备离去时,几个村民急忙追过来。
“夫人,俺们大伙商量了一下,村子里不能没有村长,俺们打算另立村长,还请夫人做个见证。”
姜晚颔首同意。
很快,晒谷场上聚起百十号人。姜晚端坐一棵老槐树下的太师椅上,看着村民们挨个将写着人名的黄纸投入陶瓮。
然而看着看着,姜晚的眉头渐渐蹙起。
她突然抬手示意:“且慢。”
“为何前来投票的……”她目光扫过人群,指尖轻点扶手,“尽是男丁?”
第15章 火铳这里是古代,是谁在开枪?!……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沉浸在选换新村长的喜悦中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树下的姜晚。
众人挠挠头,面面相觑:“夫人,这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古来如此,便对吗?”
这句话仿佛迸溅到干柴上的火星,人群中传来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似乎在思索这个从未有人提出过的问题。
日光打在姜晚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既然都是村中的一员,那么她们也有投票的资格,选出来的村长也应得到她们的认可。”
姜晚转向在角落里踌躇的妇人们,她们都瞪大眼睛,满脸惊异。与其说从来没有人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语,倒不如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们的想法。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耕牛对田地的看法一样。
姜晚道:“诸位婶娘姐妹,也请来投上一票。”
妇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哪怕听到姜晚发话,她们依旧踟蹰不前,不时左顾右盼,有的还在不停偷瞄自家汉子的脸色,似乎在等待第一个上前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任凭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你们都不去?”
首先发话的是应云姝。
这个素来特立独行的女孩子从一开始就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纤瘦的身影几乎被几位高大的妇人们遮了个严实。
可当听到姜晚的话后,她第一个眼中跃出亮光。
“那我去。”
应云姝率先迈出脚步从人群中挤出,她步伐带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承载命运的黄纸投入陶翁。
姜晚微微颔首,嘴角含笑,眼中也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俺、俺也去!”
张寡妇也跟着从人堆里挤了出来,略显局促的跟在应云姝身后。
接着是李婶子、王大嫂、孙二娘......很快,蜿蜒如龙的长队像缓缓流动的小溪,在陶翁前排开。
随着投票的队伍渐渐变短,陶翁里的纸片越堆越高,当最后一张纸片飘然落下,村里颇有威望的老者站在一旁,眯起眼睛唱票。
“刘大牛,三票。”
“赵老四,两票。”
“应云姝......”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忽然噤声,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又把手中的票揉成纸团扔在地上,脸色铁青:“胡闹!真是荒唐!这票不做数,重新投!”
“等等,”姜晚站起身,缓缓走到投票处,她弯腰捡起那团被揉皱黄纸,展开看了眼上面的名字,“为何要重投?”
“回夫人,”看到姜晚,老者立刻恢复了和蔼的脸色,挤出一张笑脸,“这不合规矩,哪有给女娃投票当村长的道理?”
“不合规矩?就因为投的是应云姝?”
老者急忙辩解:“应丫头可以立女户,那是因为《大晟律法》载有明言,可律法中并没有规定女子可以为官,可以入官场议事呀!”
姜晚闻言微微笑了下。
和她讲律法?
她为了在这皇权至上的古代保住脑袋,把当朝律法通篇看了好几遍,虽并未明说女子是否可以当村长,却说过除了县以上的官员需官府呈批,县以下,譬如乡级皆由村民公推,贤能者任之。
更何况从前也有过先例。
“但《大晟律法》也有言,凡村、里之长,由本村户众公推,报县衙备案便可,无需呈报圣听,无劣迹者即可任事,不论出身。”
“有哪一字写了须为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