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琴扭头看了看谭雪,见妈妈点头了,这才坐在了谭烟腿上。
小孩子年纪小,体重轻,谭烟抱着她,就像抱了团棉花一样。
坐在她们这一桌的,都是小辈,差不多都是结婚没多久的。谭雪同她们聊得热络,大多是些琐碎小事,譬如房子和妯娌婆媳间的矛盾。
谭烟对此毫无兴趣,也没什么经验好传授或者学习的,她只低了头,专心致志地喂着傅琴。
傅棋也过来了,可惜谭烟没办法同时抱两个;林溪主动开口,他来看着傅棋。
其实傅琴和傅棋两个人都会使用筷子了,可惜人小,胳膊短,稍微远点的饭菜,她们就够不到了。
谭烟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但对谭雪家的这两个,却有着满满的耐心。
林溪在一旁看的不由的有些发愣。
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的谭烟。
谭烟就像是初冬结着薄冰的小溪,永远都带着那么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
女孩子或多或少都会追个星,但谭烟从来不追。那些娱乐圈的事情,她也不去关注。她只在乎自己眼前的事情,在乎明天找什么工作,下个月的生活费有没有攒够。
曾经,何深知一针见血地评价过她:“这是一个现实的不能再现实的姑娘。”
而如今的谭烟,如冰雪初融,笑容清浅,眼神温柔。
林溪怔忪。
什么时候,谭烟才能对着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谭烟正喂着傅琴,无意间看到林溪,像只呆头愣脑的鹅一样。
她心里觉着好笑,抿了抿嘴,在林溪与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别过了眼,夹了块鱼肉,挑去了刺,喂给傅琴吃。
这边的饭局散的快,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送孩子上学的送孩子,上班的上班,唯独男人那边的,还在拼酒。
这边的酒局,依旧带着一股子豪放却又粗俗的劲儿。“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这么一句话,反反复复从不同人口中讲出来,目的却是相同的,就是一定要把对方给灌醉。
哪怕是滴酒不沾的人,在这样的“盛情劝酒”下,为了不翻脸,也得勉力喝上一小口。
谭烟一手牵一个小姑娘,平静地听着屋内闹哄哄的声音——明白的知道是劝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打群架呢。
看样子,还要隔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了。
谭琴也好久没见自己的母亲,拉着她妈妈的手,就回了家。谭烟的堂嫂现在孕期反应很大,又特别馋,刚回了家,堂嫂就嚷嚷着想要新鲜的柠檬泡水喝,谭烟大娘就指使着刚回家的女儿去买:“反正你会开车,就去家乐福买。记得多买点排骨玉米回来,你弟妹喜欢吃这个,能多吃一碗饭呢。”
谭雪已经习惯了,哦了一声,就准备去找丈夫要车钥匙。林溪及时制止了她:“堂姐,我送你们过去吧。”
谭烟眼尖,瞅着谭雪这不似正常的发胖,也帮忙劝说:“你就让林溪送吧,反正他没有什么事情。”
谭雪也同意了。
去超市的路上,谭烟与她聊天,才得知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谭雪丈夫的妻子,原来是个和谭烟大娘思想观念一模一样的“传统女性”。
她只有傅汪这么一个儿子,都是当奶奶的人了,天天还管自己那个接近四十岁的儿子一口一个小宝的叫。
谭雪先前生这双胞胎的时候,身子亏损,调理了好几年。她婆婆想要个儿子,天天念叨着这香火不能在她儿子这里给断了,怎么着也得给老傅家留个“根”。
先前,傅汪生意没做太大的时候,她婆婆还没别的想法;可随着傅汪的钱越赚越多,她婆婆看谭雪就越来越不顺眼。
本来,谭雪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产子了,可在婆婆的威逼之下,无奈花大价钱做了试管婴儿。
到今天,谭雪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谭烟听完,只觉着荒谬:“堂姐夫就同意?”
谭雪一脸苦笑:“只怕他比他那个妈妈更渴望要个男孩。”
话都说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谭烟只能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谭雪脸色憔悴——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如今又有许多操心事,哪怕生活算的上优渥,可这疲态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在丈夫家中,她几乎是个任人使唤的老妈子;如今回了自己家,也是个为弟弟跑腿的——她妈妈甚至没注意到她怀孕了,依旧让她为同样怀孕的弟妹去很远的超市买吃的。
“小烟,”谭雪郑重地说,“以后嫁人,千万不要嫁给家庭条件特别好的。你堂姐夫仗着有几个钱就这样,若是更有钱的,那还不得上天?听堂姐一句劝,要嫁就嫁和咱们家条件差不多的。谁也不低看谁,谁也不欠谁的。”
谭烟说:“姐,我知道。”
林溪心里猛地起了一阵危机感。
谭雪在后面继续向谭烟倒苦水——她实在是太闷了,每一天都过得辛苦压抑。好不容易找到个倾斜的口子,就一股脑儿全部倒了出来。
“……我看你这个男朋友就不错,”吐尽了辛酸,谭雪感喟,“相貌身材都好,难得的是对你上心;虽说是个卖文具的,但也算是有个谋生的手艺。只要你们踏实肯干,以后生活不会差了。”
谭烟有些不太自在:“别说这个了,姐,你以后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谭雪把这四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苦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只能凑活着过呗。”
谭烟也不再劝。
离婚那两个字,两个人都默契地避过了。
谭雪没法离。
别说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单单是这左右的两个小姑娘,她都割舍不下;再说了,她如今没学历,也没工作,自己亲身父母又是那个样子,离婚之后,她又能靠什么生活?
谭烟正是知道了谭雪性子软弱,才不能去劝她。单反谭雪态度能强硬一点,就不会再去做这个试管婴儿。
*
谭爸爸是被人灌醉了送回来的。
他一身冲天的酒气,谭烟一回家,就看见自己的爸爸歪倒在沙发上,旁边吐了一地,谭妈妈正费力地清理着污秽。
谭蔚还没回来,他和其他的同龄人一同去KTV里疯了。
林溪说:“我来做吧。”
他默不作声,把那被吐脏了的地毯,包起来丢掉。又拿了抹布和一盆清水过来,不嫌弃那刺鼻的气味,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清理着。
谭妈妈忙了一天,此时也有些累了。谭烟扶她坐在侧边的沙发上,不轻不重地给她捶着背。
谭妈妈看林溪这仔细劲儿,丝毫没有嫌弃或者敷衍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对着谭烟咬耳朵:“你这次交的男朋友不错,是个能过日子的。”
谭烟笑了笑,拿其他话题搪塞过去。
收拾了一阵子,谭蔚回来了——这下问题就来了。谭家统总三个卧室,本来,谭蔚与谭烟一人一间,正好。昨天谭蔚不在家,让林溪睡他的房间,可现在谭蔚一回来,房间顿时不够用了。
谭蔚与谭烟的床都是一米五的,两个大男人睡上去,就有些狭窄了。
谭蔚满不在乎:“让我姐和我姐夫睡一个屋呗。”
“这可不行,”谭妈妈下意识反驳,“婚都没订呢,怎么能睡在一起?像什么话!”
林溪说:“不如我睡沙发好了,反正客厅里的沙发够大。”
谭妈妈觉着这也不合适,毕竟林溪大老远过来,还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谭烟说:“你就让他睡吧,反正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她今天也困,又困又累,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却瞧见林溪对她笑了笑。
谭烟突然觉着,今天就不该留他在家休息。
因为林溪那个笑容,今晚谭烟睡的很不踏实。
半夜突然惊醒,她觉着十分口渴,赤着脚下床。地板很凉,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水杯就放在桌子上,拿起来一看,空的。
水壶在厨房,要过去的话势必要穿过客厅,那样的话,有极大的可能性会惊醒林溪。
谭烟犹豫了。
想了想,她慢慢地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算了,忍忍吧。
可有些事情是忍不了的,譬如上厕所,譬如口渴。
口渴起来是十分要命的,喉咙里像是一个沙漠,舌头干的难受,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哭求着她去喝水。
谭烟翻来覆去,好几遍,都没有成功睡着,最后一咬牙,穿上拖鞋,悄咪咪地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唯独角落里有一盏小夜灯,发着幽幽的光。
谭烟没敢开灯,生怕惊醒了林溪。
她凭借着记忆力,贴着墙慢慢地往前走,心里估摸着差不多位置的时候,她探出手,试探着抚摸厨房的开关。
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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