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扬帆斜靠在车头,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抽了多少支烟,直到她出现在她面前,时间才重新流动起来。
扬帆没有解释自己不请自来的原因,他的目光又静止在她身上。
就在他以为曲已终、人已散的时候,她再次出现。
作为一个医生,一个合格的无神论者,他无法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天意这种模糊地、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获得了哪位心软的神的垂青,直到今天上午咖啡厅的人来到科里给他赔礼道歉,他才知道,那位心软的神就是叶缱。
“我可以上去吗?”他轻声问。
叶缱敛眸,刚想拒绝,瞧见他手里拿着两袋方便面,以为他晚饭还没吃。
她为自己一次次心软感到羞愧,默不作声地往楼梯通道走。
熟悉的脚步声跟上来。
往事重演一般。
第72章 道歉
两个人进了门,扬帆按以前习惯,先进卫生间洗手、漱口,还用清水擦了把脸。
叶缱挂好包,去厨房洗了手,打开台面冰箱,拿了鸡蛋和一把青菜放到厨台上。
“把面给我……”叶缱刚迈出厨房门,就见扬帆堵着门跪在门口!他膝盖下正是那两包面!
空气凝滞,两人的呼吸可闻。她的呼吸快一些,他的呼吸还算平稳。
叶缱正想着制裁他的发疯行为,是迈左脚还是右脚从他小腿上踩过去!扬帆开口说道,“这就是跪搓衣板,现在你知道了。”
之前他们有次拌嘴,和好后扬帆说如果他以后错了事,就罚他跪搓衣板。
叶缱不太懂这话的内涵,也没见过搓衣板,就问搓衣板是什么?
扬帆仰头瞧着叶缱,“现在搓衣板不好买,就用面代替了。我错了。”他的语气和他挺直的脊背一样平,这样子不像来认罪的,反倒像死谏。
叶缱慢慢蹲下身,视线和他齐平,“我后来去宜家的时候看见过。我觉得,它们对膝盖的杀伤力应该不是同一级别。不过……”她语气一转,“也没关系啦。起来啊。”
扬帆没动作,他怯懦了。
他在楼下的时候回顾了他之前人生中所有跟负罪感有关的经历,他从没妄图得到谁的原谅,因为他觉得那些不是他的错。
但这件事,他是真的做错了。她还偏偏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得知这件事。他无法想象叶缱当时内心的痛苦,觉得自己现在来寻求原谅太过无耻。
“快起来!别在我这发疯!我真的会报警的!还有,不许浪费食物!”叶缱说着就伸手扯扬帆膝盖下的方面便袋子。
袋子表面光滑,叶缱又只揪住一个角,瞬间脱手,她直接往后坐去。
扬帆花半秒时间思考护住她的腰还是她的头,最后把手垫到她的背后免得她躺下的时候腰磕到厨房门槛。
被她的力道一带,扬帆自己也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躺在了冰凉的瓷砖上。
叶缱手立时撑住地面想爬起来,扬帆手臂用力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这个声音她听了那么久,再听还是能让她心动,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了那句话,迟来三年的道歉。
“叶缱,对不起。我当时只是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对不起……”
四月的天气还没彻底回暖,室内外一个温度,地砖冰得叶缱往扬帆怀里挪了挪。
暖暖的泪水滴在扬帆的衬衣袖子上,氤氲成一团。
她噙着泪水瞧扬帆的眼,灯光下,他的眸子闪亮,像钻石,硬也脆。
他也有刚硬但脆弱的一面,只对她展现。
她的离开敲裂了他坚硬的外壳,等来了他的道歉,她几乎可以预见到扬帆接下来的话。
“缱缱,我不想让你再离开……”扬帆哑着声说下去,“我不想离开你,让我呆在你身边。”
叶缱察觉到句式的变化,这种精神上的服软让她意识到扬帆把多么重要东西递到她的手上,可她……
两人躺在一起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叶缱枕着他的手臂,手去拉他,“地上凉,起来呀。”
扬帆反手捉住她的手,“缱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呀。”叶缱侧头去瞧他们握住的手。
没用的自尊心再次作祟,扬帆犹豫是否要把自己一时激愤胡编的已婚乌龙就这样直接戳穿,他仍然揣着一种不确定,摇了摇头。
叶缱正巧抬头,见扬帆憨憨地晃了晃脑袋,她嘴角翘了翘,使劲儿看了他一眼。
扬帆对上她瞪过来的眼神,理智即刻缴枪投降,嘴巴自己承认了结婚就是瞎说的,是为了试探她到底会不会因此伤心。
“哦,当时是伤心了那么一下的。”叶缱笑着说。
她左边的酒窝居然没了,他怎么才发现呢!她的笑容让他捉摸不定,扬帆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叶缱将他的直视当嘲弄,反问脱口而出,“我看起来像是很笨的人吗!”
扬帆摇头,还盯着她的脸看!
叶缱有些生气,不说话就是认为她还像以前那么笨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瞬间坐起来,俯身看着他。
“第一,我爸爸知道我请律师,他都没有提醒过我。如果你已经结婚,他是不会允许我胡闹的。第二,孙教授打电话问我当晚在咖啡厅的情形,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如果你结婚了,我们两个闹这么大的风波,他在挂电话之前不应该像电视剧演的那样痛斥我是第三者,然后警告我让我离你远点?第三,我发信息跟杨轩求证,他回复我——无可奉告!”
叶缱嘲笑一声,“你瞎说后忘了跟他串供了吧,所以他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你跟我说了什么!再说你又不是什么涉密人员,结个婚所有人都不知道吗?你就是个骗子!”
叶缱如此头脑清晰地分析事情的始末。她是个抽离的旁观者,不知道她多少次洞悉他的意图却不说破,她早就看透了他,他在她的冷眼中早就暴露了自己的行径。
扬帆哑口无言。
他神色不定,最后支起身,摆好两袋面,数罪并罚准备继续跪搓衣板。
叶缱纂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她叫他,“扬帆。”
扬帆人生头一遭觉得有一件事这样难,道歉就道歉,下跪就下跪,可他除了这样,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不要这样。我们分手的原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盘好腿,与他对坐,“如果删除大前提,你瞒着我。你安排自己女朋友学业这件事本身是符合你这个角色的社会期待的。”
一个比女朋友年纪大很多的忧心忡忡的男朋友,如果由着女朋友任性,想必要过自己那一关也很难,他比她大十几年的人生阅历也不允许她就这么放弃过半的学业,何况扬帆本人要托举自己的女朋友顺利毕业,简直轻而易举。
“我想你自己也许没意识到。从在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一直囿于你要对我负责任这件事上。如果我身体有什么损伤,或者我学业不顺利,就是你的责任。我有什么不好,你就会受到别人的指责——比女孩儿大这么多,也没照顾好人家。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过?从来……在意年龄的,都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叶缱将他掩饰的底色撕开,血淋淋地扒开病灶给他看,告诉他,根本原因确实是因为年龄差,因为他比她大十二岁!因为他自卑!
这个他根本无力也不能改变的东西,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扬帆不敢想。
第73章 我跟你姓!
很快扬帆就察觉到不对,叶缱完全是一副对待来访者的语气,先共情,再试图开解他,最后她会说什么?
说他既然放不开年龄这个客观原因,索性就放过自己,再找个年龄、阅历、学历差不多的女性谈恋爱?
她会吗?
扬帆也坐正了看叶缱。
叶缱冲他眨眨眼。
“没了?”他问。
“没了。”她说,“我做咨询是要收费的,我只是指出了问题,要解决你自己来吧,自己出手术方案。好走不送。”
说着叶缱就站起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扬帆被气笑,他也起身。她三言两语就扰乱了他的心,把控了事情的走向。她说得对,但他从来没承认过。
在遇到她的那一年,爱,这个他敷衍了半生的命题,有逐渐清晰的趋势,以叶缱为圆心,衍生出许多小课题,可惜于这些,他三十来岁的虚度,竟然没有一点经验,他不知道怎么爱她。以至于这个课题就这样停滞了三年,现在她回来了,无论有多难,他也要继续下去。
“叶缱,我这几天在想,我们之前的事。”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谁说薄唇的男人无情?叶缱感到自己有点犯迷糊,她没有说话。
“那晚,我跟你相遇是个很偶然的巧合。准确地说,在你入职前的 12 小时我们提前遇到了,因为那个逃走的病人。如果,你跟我认识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职位,那我们大概率不会在一起。你会讨厌我下午五点开会的习惯,讨厌我麻木处理病患的冷血,而我,多半会对科室的女医生主动回避。即便我一见你,就喜欢你,喜欢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