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尼姑得到太师同意, 便拿了块蒲团放在地上示意阮泱对静慈行礼。
阮泱磕了三个头后, 正于小像前打坐的灰袍姑子将佛珠捻完一圈后,起身看她。
少女打扮素净,一头乌发上只绑着条鹅黄色发带,如雪肤色被阳光照得微微透红,细腻到可看见脸颊上柔嫩的茸毛, 眼睛适才哭过,看人的眼神水灵灵的。
虽身上没一件儿值钱的饰品,但从气度看来绝非什么乡野村妇。
静慈道:“小姐容姿尚佳又年轻, 日后定能择个温柔体贴的夫婿, 何故要断绝尘寰?”
何故?
阮泱垂下眼眸,她与宁羡之间的爱恨纠缠,像洪水般在她脑海里奔涌, 她叹道:“爱错了人,又辜负了对我真情实意的人, 我想停止这一切。”
她很懦弱, 无法直面陆文瑾热烈, 也不敢与宁羡抗衡,或者说, 她不敢赌,不敢赌宁羡是否会因她迁怒于陆文瑾和陆家人。
宁羡睚眦必报嫉恶如仇,如果有朝一日寻到她,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受什么样的罪都可以咬牙撑过去,可陆文瑾若因她出了什么意外,她怕是会疯掉。
她犯的错,只留她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静慈闭上眼,语气极度淡:“此处不收贪恋红尘之人,既然小姐心中有放不下的人,又何苦勉强自己?看似及时止损,实则适得其反。”
“小姐您还是想好再来吧,送客。”
师太已赶客,阮泱只好暂且离开,她沮丧地开门,还未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不容她拒绝地将她圈住。
对方没轻没重的,又比她高大许多,阮泱的脸埋在他坚硬宽大的胸膛几欲窒息。
她在这熟悉的香气中挣扎无果后,反用双臂将陆文瑾圈住,随后朝他肩头用力咬去。
阮泱才松开贝齿,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滚。
有衣物包裹,陆文瑾根本就不会疼。
还好,没有太晚,小姑娘的头发还在。
少年用掌心摸了摸她湿透的脸,责备中带着心疼:“看看,你又意气用事,我明白你的苦衷,你不过是担心牵连我。”
“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要珍贵的珠宝首饰我有能力给你,你要尊贵的身份,我亦可以许你,哪怕你想自力更生拼出一番事业来,在整个大邺我也可以为你兜底。”
“阮泱,我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乞丐了。”
阮泱推开他狠心说:“你是谁与我无关,这里是佛门重地,你与我这般拉扯成何体统?是要效仿宁羡那个疯子么。”
少女背过身离去说:“说最后一遍,我不爱你,哪怕宁羡不能从一而终,我也甘愿做他的妾,而非你的妻!”
她把门合上缓缓蹲下,她压住哽咽说:“我就是变心了。”
静默半晌,阮泱依旧抵着门,等重新睁眼时门外那道黑影已不在了。
静慈蹙眉:“原来你是阮氏二小姐,废太子之妻?你不是随废太子前往北地了么,怎会回到巴蜀?”
阮泱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在静慈面前掀开衣袖,白皙纤瘦的小臂上有好几处刺目的淤团。
她道:“此事说来话长,嫁给太子并非我所愿,我冒死从太子身边逃到巴蜀,确有意求此处庇护,但绝非是陆将军。”
“若我日后抛头露面只恐会暴露,如今只盼此处暂且收留我,待我寻到谋生之策,定会自行离开。”
静慈看着阮泱身上的伤痕,将阮泱的八字还给了她,师太双手合十,闭眼摇头叹道:“一个郁郁而终,一个死无全尸,真是段孽缘。”
阮泱一愣:“......您是在说我和太子的结局么?”
师太不语只道:“我乃修行之人,无法掺夹在你们三人之间,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往后就暂且留在庵中浣衣打杂吧。”
阮泱听罢喜极而泣:“多谢师太收留。”
......
黄花堆积,落叶纷飞,转眼到了秋日。
北地的夏日很短暂,这才初秋,当地人就已穿上了薄袄,八角檐廊下,侍女在屋前张忙碌着,将各州郡送来的贺礼往里头挪。
两地陷入僵局,双方兵力都损失惨重,这几个月北地与大邺达成一致,两地暂且暂战和平来往。
又听闻金莲夫人前些天被诊出有孕,这个孩子又是宁羡第一个孩子,北地上下颇为看重,可谓是双喜临门。
金莲从前就怕冷,在庄子里下水干活是不得已,如今做了主子,骨子里的那点儿娇气更是写在了脸上。
屋里不让开窗,榻边的薰笼散发出甜香,金莲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一手捧着热乎的汤婆子,一手轻轻地放在还未显怀的小腹上,往下看去,那双纤细笔直的腿裸.露在空气中。
膝盖红肿溃烂。
年轻的婢女为正为她抹着药膏,许是因力道不小心大了些,金莲忍不住一颤,膝盖上的剧痛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愈加不安。
她眉头皱起,抬手就往那婢子脸上掴去:“你是瞎了么?不知道我会疼?!”
婢子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她们从前是伺候阮泱的,前头那位夫人脾性温和好说话,就是平日里不爱笑,还总被殿下气到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可她们都喜欢陪着阮泱,愿意想尽办法哄阮泱高兴。
而新主子仗着得宠,就一个劲儿地刁难人,要知道,金莲从前可是和她们一样低贱的奴,却摇身一变成了她们的新主子,还母凭子贵上了,这叫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婢子咬咬牙,求饶道:“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金莲剜了她一眼:“给我滚出去!”
随后抓起腰后的软枕就朝对方身上砸去。
眼看金莲道后半辈子是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这宅子里少不了喜欢巴结贵人的,一姑娘趾高气昂地对外面的人说:“金莲夫人有孕,你们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否则出了什么差错,殿下定饶不了你们!”
语罢,她将侍女们都轰了出去后跑到金莲身边为她涂药:“夫人莫要为那些人气坏了身子。”
金莲轻轻地睨了她一眼,哼道:“你倒是机灵,但以后少借我狐假虎威,若殿下晓得了........”
若宁羡知道了,她定少不了一顿羞辱。
不过现如今好在有了这个孩子,宁羡怜惜自己的亲生骨肉,总算没让她脱下衣裳,整夜整夜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他睡觉了。
这张护身符是金莲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吃穿用度都万般小心,甚至忧思过多,夜里常常被梦魇惊醒。
余光闪过一道黑影,金莲的心猛然一沉:“......谁?”
婢女在走廊下四处观望,看清藏在柱子后鬼鬼祟祟的男人后,立刻关上了门。
她对金莲说:“夫人,还是那后厨打杂的,他让夫人安心养胎,说做了夫人喜欢的桃花酥。”
金莲听罢脸色大变,她激动地拍打着床铺,手腕上的金钏磕在梨花木上发出咚咚响:“他是什么东西,一个杀猪的也配见我?还不让他滚?”
“告诉他,我不吃他给的东西,让他也以后都不准过来找我。”
“是......”
婢女才转身,转头就迎上了门口那道高大的黑影,男人肤白唇红,五官如玉砌,他面上虽是挂着笑,但看起来总让人背脊发凉,婢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殿下万安......”
“嗯。”宁羡轻应了声。
没了阮泱的这几个月,宁羡又重新回到了从前的潇洒日子,仿佛曾经与阮泱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闲暇时,约上两三好友下棋饮酒,忙完公务后,也会去看金莲她们。
他休整的很好,开始好好吃饭睡觉,也照着阮泱那次和他说的话,有和别人好好过日子。
宁羡掠过她,直往金莲处走去,语气柔柔地说:“做什么呢,闹这么大脾气?”
他微微弯腰,笑道:“不许让谁来见你?我吗?”
金莲咽了咽喉,确定宁羡没看见门外的男人后,她扬着笑脸:“怎么会?妾身想殿下想的紧,方才午睡时,还梦见殿下了。”
“哦?梦见我什么了?”
金莲心跳顿时加快:“梦见.....梦见......”
她适才梦见了宁羡识破了她的弥天大谎,一怒之下赐了她一碗红花,她一尸两命血尽而亡,是活生生疼死的。
“梦见殿下抱着我们才出生的孩儿很是高兴。”
宁羡挑眉,眸中悄然闪过一丝寒光,他笑道:“是么?那它可不可爱,长的像你还是像我?”
金莲点头,斗胆握住了宁羡的手,将男人的大掌贴在自己的小腹上:“长得像殿下多些,对了,您能否给这个孩子起个乳名?”
宁羡未抽离开,只默默感受着掌心里,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下,时不时有个东西在调皮地滚动。
“殿下,你怎么了?”
物是人非,宁羡难免伤怀,他又想起和阮泱的那个孩子,心中涩了下。
真是可惜,小小的,还不会动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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