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阁。
也是阮泱和陆文瑾的婚房。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如胶似漆,耳鬓厮磨地过了三年。
宁羡驻足于阁中半晌,他们爱过的痕迹宛如细密的银针似的扎进他的双眼。
眼前,小桌上有只没织完的虎头鞋,半开的抽屉中,有一副栩栩如生的小像,是阮泱画的陆文瑾,床榻边,箩筐里有叠的很整齐的衣服和护膝,细密的针脚他认识,是阮泱亲手给陆文瑾裁的,梳妆台前收藏着数十封信,是他们挂念彼此都证据。
床榻很宽,被子却只有一条,夜里睡觉会搂的好紧,宁羡拾起那块藏在床隙间的锦囊,上面画着姿各态的小人,他明白阮泱和陆文瑾床笫之间的情.趣并不会比在他身边时少。
他将东西揉成一团扔得远远的,仰躺在气息的床上缓解心中窒闷,慢慢的,他抱过还残留着阮泱发香的枕头和她匆忙换下的小衣,埋头用力嗅。
情投意合,好生恩爱。
阮泱心里真的没有他了,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外人。
眼泪将那小团香软的衣物浸湿,他睁眼对侍卫恨恨说:“去,把这里的一切都给朕烧了!”
侍卫们一愣,结巴说:“死者头七未过,棺椁还在灵堂停着,陛下可是要将.....一并焚烧?”
宁羡笑道:“你可怜一个反贼?”
“不,陛下误会了,属下立刻就去办。”
时过三日,若一切顺利阮泱许是抵达了离州边境,再晚些便进入了北疆地界。
宁羡猛然从榻上坐起,喊来在门外待命的暗卫:“去追,茯苓对离州的地形最清楚不过,将他带上,务必要将阮氏拦截。”
......
越朝北,气温便愈发下降,阮泱随朔风从密道逃生后,马车在蜿蜒山路上陆续行驶了三天三夜,此时,眼前一片冰川雪海。
风声狼哭鬼嚎,地上又卷起层轻薄的白毛,阮泱用力合上车窗,垂首摘掉沾在狐裘上的冰渍。
这种环境下,让她很不安。
身边除了护送她的朔风外,只有稳婆王氏和一个懵懂的小丫头,虽带了足够的干粮衣被以及火种,但眼下有太多不确定性。
譬如,从早晨起,她便开始不舒服了,好在只是后腰微微的酸痛,还可以忍,但现在她的肚子开始规律的发紧,伴着隐隐坠痛。
一路上,她没敢同王氏说自己的情况,因为在这种情景下,马车总不可能停下来,等她生产完再走。
她只能噙着泪,一面抚着腹部,一面默默安慰自己,这是头胎,孩子没那么快下来。
“是不是要发动了?”
王氏察觉出阮泱有些不对劲,少女眉头紧锁,攥着袖子的指尖发白。
她触了触阮泱的腹底,心道不好,这显然是临产之兆,可孩子怎么着也不能生在马车上呀。
“夫人不怕,孩子不会这么快来,好在马上下山了,等会儿便找户人家歇脚。”
阮泱依偎在王氏怀里,虚弱点头。
语罢,马车忽然停下,朔风的剑出鞘,将风声割裂。
“你是何人?”
天地茫茫间,有一抹利索的黑影立在离他们不足三丈之处。
茯苓一身黑色便行衣,半幅面具将他鼻梁下段掩住,瞳仁像黑曜石似的盯着马车,似乎要望穿。
他没说话,左手朝别在腰侧上的长刀摸去。
“求你放过我。”
阮泱闻声探出头,红着眼恳求道。
见了茯苓阮泱心里凉了大半截儿,她明白自己的踪迹已暴露,宁羡此刻怕也是在赶来的路上。
疼痛有所缓解,她慢慢下车走到少年面前,冰凉柔软的手指抚去他额上的雪。
语气楚楚可怜:“乖茯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走好不好。”
“我不要回到你兄长身边去。”
茯苓一愣,他抬头看阮泱,顿时鼻尖泛起酸涩,心里有什么东西又重新融开。
她原来还记得他。
时隔数月,这个人女人还是一如既往温柔美丽,整个人明明很纤瘦,可即使裹了厚厚的狐裘,却难掩她掌心下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想象不到一个这样清瘦的姑娘,肚子竟里有个好几斤重的孩子,辛苦程度是他无法细想的。
“你说话呀.....”
茯苓回过神。
不过一段露水情缘,事后她抛之脑后,自己却念念不忘,每每忆起那晚青涩的缠绵,他总会耳红面赤,半夜春梦醒难眠燥热难忍,只好泡冷水澡迫使自己镇静下来。
他也想就此把阮泱抢回去,再偷偷私藏起来,然后告诉宁羡,人已经死了。
茯苓咬牙,眼眶微红,随后收刀转身离去。
“我去把他们支开,你先离开此处吧。”
......
马车颠簸一夜,终是下了山,走了段羊肠小道,视线便开阔起来,灯火阑珊,炊烟袅袅,前方就是村落。
王氏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怀里发颤的姑娘:“好了,咱们到了,我这就去看看有无人愿意收留我们。”
孩子动的很厉害,无论是腰腿还是腹部,胀痛感随着时间推移都在不断加剧。
阮泱撑不住了,挪动身子对她来说十分艰难,但此刻,比即将临盆更深的恐惧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她心头。
她咬牙,慢悠悠地下了马车。
忽然,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蜿蜒而下,将足下雪地融化。
濡湿感让阮泱很窘迫,她扶着树干,站在雪地里忍不住流泪。
门口的村妇听了朔风的话,便擦干湿漉漉的手,匆匆忙忙地赶来迎接。
见阮泱这架势,她忍不住拍腿道:“哎呀,这胎水都破了,还怎么走得?快扶娘子来屋里躺下。”
意识模糊间,耳边充斥着烧水声,说话声,锅碗瓢盆乱撞声,王氏和村妇几人在这间小屋子里不断奔走。
阮泱揪住被角,冷汗很快浸湿她的发梢。
王氏已褪下阮泱的裙子和小衣,她跪在床尾,手指探入被下检查一番:“夫人可以使劲儿了。”
外头风雪肆虐,半个时辰内,反复用力多次,可下头却几乎不见动静,阮泱没了力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腹中的孩子也变得乏力,只微弱的动着,外头王氏和村妇也开始商量着保大保小。
阮泱自嘲一笑,她躲了宁羡那么久,却没想到天命难违,竟会折在这里。
也好,她死了,也算彻底摆脱了宁羡。
…
茯苓没想到宁羡快他一步,等他折返时,宁羡已经带着人下了山,竟已赶道村口。
离阮泱不过几丈远。
茯苓闭上眼,对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生出一丝惋惜之情。
见他姗姗来迟,宁羡阴沉的眸子说:“人呢?”
上回的鞭伤还未愈合,茯苓自然是惧怕他的,他斗胆撒谎:“没看见。”
“没看见?”
宁羡哼笑一声,掐起少年的下颌,轻声说:“又撒谎了。”
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便有一道皮肉迅速紧贴声在雪夜中回荡。
茯苓摔在地上,被掌掴后的脸颊高高肿胀。
宁羡红了眼,疯了一样指着他,气急败坏说:“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差点就再也找不回她了!她要走了,你拿什么赔我?”
茯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宁羡的衣袖,却还是抵不住男人粗犷力道。
宁羡抽出侍卫的腰刀,猛然推开篱笆门,大步朝那间灯火通明的木屋走去。
里头各种呜咽哭声交织混杂。
他听见屋里传来阮泱微弱的呻吟声。
“夫人你别睡,睡了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的,你赶紧去熬碗参汤来给夫人服下!”
“.....是!”
阮泱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吟声,叫宁羡慢慢清醒过来,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握着的长刀。
......他在干什么。
宁羡扔了手中利器,转身退出了木屋。
他呆呆地坐在梅树下,脑海嗡嗡作响,稳婆和大夫的焦急忙碌告诉他并一切不顺利,阮泱难产了。
第68章
阮泱累极了, 只想快些睡下,大口大口吞下的参汤也对她渐渐失去了效果。
外面风雪渐歇,屋内烛影摇曳, 一片死寂。
村妇见状说:“我知道城里有位专门对付妇人难产之症的大夫, 但那大夫脾气古怪, 娘子又在深夜发动,怕一时请不动,况且......”
村妇瞥了眼榻上虚弱的少女,额上沾着几缕细发丝,唇色粉白, 气若游丝,颈下的软枕已被泪水浸湿。
王氏见有希望,不等村妇说完便道:“那麻烦您走一趟, 将那位老大夫请来!报酬好说。”
语罢, 她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一对东珠耳坠塞进村妇手里。
村妇为难地摇头:“这三更半夜的,先不说容易走空,这一来一去, 往返怕也是来不及呀。”
可她们是女人,哪有那么大力气, 能把阮泱安然无恙地抱到城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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