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他才点头答应。
报警的流程比想得要简单一些，就是当他们提出要去市郊派出所的时候，警察有些意外，跟他们说调查是他们的事，不需要他们自作主张，徐放连连称是，宋书眠倒有些气不过，明明手里握着线索，怎么就不能让他们见一见，说不定可以获得更有价值的线索。
最后还是通过之前和宋书眠因为她爸联系过的警察，才确认了这个方案可行，她看着徐放对待警察那副拘谨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正因为她明白理由，所以才更加据理力争，甚至都有些上脸，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脸带着脖子都红了。
她的袖子被往后拉了一下，宋书眠有些不耐烦地朝后面看，说话都没什么好口气，“干什么？！”
徐放的眼眸慢慢垂下来，原本凌厉的轮廓变得柔和，连眉峰都好像软化了些，“不用这样的，他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宋书眠还在刚刚的情绪里没出来，“他们就差指着你的鼻子说你过分操心了，我们给自己找人想办法，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的手揽上她肩膀的时候，她还特意将他的手抖了下来，可幸好徐放已经学会了把握，也学会了表达，他没再让她抖下来，而是认认真真地把住了她的胳膊，“你已经替我出头了，我们想要做的目的达到了，不生气了，嗯？”
宋书眠看不得他这逆来顺受的样，又实在不忍心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从“坐过牢”这件事里走出来，气从下而上，在身体里乱窜，快要憋不住说出口，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她又沉默一会，才伸手整理了下男人的领口，语气才软了下来，“我……没生气，就是——”
心疼你。
徐放没让宋书眠把话说完，他明白她的意思，但舍不得让她把话说明白，那是他留在女孩儿心里的伤痕，多提一次可能就会让她痛一次，他也舍不得。
他用拥抱代替了回答。
回自建房前，他俩在街上买了些小菜，还有一袋馒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任谁都没心思好好做饭，但回到家门口的小巷子那，两人也不禁一怔。
肖美丽就这么搬了张小小的凳子，坐在自建房门口，眼睛好像是在往远处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着，傍晚雾蒙蒙的夕阳仿若绸缎一样洒在她身上，可带来的暖意好像始终都无法浸润她一样，整个人都泛着空。
“美丽姐，”宋书眠走到她边上蹲下，“回去吃点东西。”
“……嗯。”
意外地，向来心直口快的肖美丽，这次没有开口问张俊和程冲的消息，岁月磋磨，她学会了耐心和等待。
宋书眠跟着徐放上了三楼，两人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给刘启打了个电话，确切地说，是打了两个，第一个未接，第二个响了很久才接通，依旧是他那副慵懒的声调，又笑着责怪他们总是把张俊当小孩看，人家幡然醒悟改过自新很正常，怎么就老想着左右别人的想法。
等徐放真的问到程冲，刘启才无话可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看来不得不去见见曹金龙了，”徐放说，他眉头微蹙，神色复杂，“刘启既然不承认，那就不是普通能谈的事了。”
“曹金龙真没和你说过什么吗？”宋书眠疑惑。
徐放呼了口气笑了，“真没有，如果真的和我说了什么，我直接告诉他们不就完了，他有什么值得我为他保密的。”
宋书眠想了想也是，便点了点头，“美丽姐她……”
“等见了曹金龙再说吧，”徐放又叹了口气，“肖美丽那边，我让陈瑶看着点了，今天我们回来她什么都没问，估摸心里难受着呢。”
“嗯……”宋书眠低了低头，又轻轻对徐放说了句，“她不会怪你的。”
徐放愣了愣，看向宋书眠带了点疑惑。
“……我说，就算她知道张俊去刘启那，是刘启为了套你话设的局，她也不会怪你的，你别瞎想。”
“我没……”
宋书眠一个眼刀飞过来，“你我还不知道，撅个腚就知道放什么屁。”
？
徐放皱眉皱得更深了，不是，这，他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宋书眠的话，又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哪里学来的，说话这么糙。”
“跟你学的。”宋书眠打开了他的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对着程冲的时候，”宋书眠有恃无恐，“我听见了。”
徐放笑出了声，“就不能学点好的。”
鼻梁被轻轻刮了一下，带着括弧纹笑容的徐放好像终于放松了下来似的，宋书眠走上前，环抱住他的脖颈，“老徐，等这事结束，我就搬过来住吧。”
徐放一愣，“不去出租屋了？”
“不去了，”宋书眠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费钱，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抱住了宋书眠，让她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自己的怀里，即使穿着厚外套，也觉得她的胳膊细，眼底还有些淡淡的青色，徐放心里泛了些酸，宋书眠孤零零地像个不小心落在树梢上的神鸟，下凡后羽翼上沾染的都是尘世的粉末，他却从未听宋书眠抱怨过生活不公、疲惫。
是想反驳的，即使无法给她富裕体面的生活，但至少……至少给她独立静谧的空间，而不是要和他们挤在一起，可看她渐渐在怀里沉睡，他这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和曹金龙见面的日子安排得很快，期间肖美丽一直往张俊和程冲的手机打电话，和程冲的无法接听机械音不一样的是，张俊的手机始终是不接听的状态，她怎么也想不通，张俊怎么会有这么突然的转变。
等待的两三日里，宋书眠和徐放特意没和肖美丽说细节，她见着他们也是欲言又止，几次的帮忙到底让她再难开口，只有眼神里溢出来的担心让宋书眠于心不忍。
“美丽姐，”宋书眠拉过肖美丽的胳膊，“小俊年纪还小，长大了会懂的。”
肖美丽的眼底冒出了些泪花，说话声也颤抖，将信将疑地问道：“会吗？”
“会的，”宋书眠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和瑶瑶，都是长大了后才明白了许多，小俊以后会谅解你的。”
肖美丽摇了摇头，“我不求他谅解我，只要他平安就好了。”
宋书眠叹了口气，“会的。”
“麻烦你和徐放了，为了小俊还要去那个地方一趟，”肖美丽满脸歉意，“都说那个地方不要回头的。”
宋书眠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倒是徐放把话茬接了过来，“这事的根源症结在我这，小俊是被牵连的，你别觉得不好意思，这事是我该管的。”
肖美丽还想说点什么，被一旁的陈瑶拦下了，“让他们去吧，咱们在家等着就好。”
徐放和宋书眠第一次一块儿循着以前的交通轨迹，一路到市郊那头的监狱，下了公交车后，宋书眠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徐放有些疑惑，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向路那边的尽头。
“老徐，你知道那条路之后是什么吗？”宋书眠的眼神没有聚焦，连说话都是喃喃的。
徐放又特意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那边不是就到头了吗？”
“不是的，”宋书眠轻轻笑了起来，回过头看向徐放，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走到那边之后，会发现还有一条路，可用眼睛看，还是感觉到头了，我先前来的时候，顺着这条路拐过三个弯，再后来就是直直长长的路了。”
徐放抬了抬眼睛，“怎么想起来走过去。”
“不死心啊，”宋书眠又笑，“你不见我，路就到头了，可我不信，我偏要走走看，幸好走了走。”
大手抚上了她的发顶，男人的声线也有些不太稳，“怪过我么，不见你。”
“说不怪你肯定是假的，”宋书眠呼了口气，“但怪你又能怎么样呢，怪你不见我，还是怪你明明喜欢我不说。”
徐放咽了咽，刚想说话又被宋书眠截断了。
“别道歉，”宋书眠说，“别道歉了，你没有错，路是我选的，人也是。”
初春的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泥腥味，还有青草的芳涩，潮润着每一寸土地，也治愈着徐放和宋书眠心底最干涸的部分。
裂缝的边缘逐渐潮湿，黄灰色的尘土沾染了水汽，色彩变深后融化，最终合并如初。
“走吧，”宋书眠牵上了徐放的手，“这次来，我腰杆子最硬。”
第83章
铁门处的保安岗亭已经没了, 宋书眠帆布袋里准备的利群也没了作用，许是市郊早上雾重，从铁门到管理处的这一大段空地上有些潮湿, 宋书眠和徐放两人一步步向管理处走去, 这一路路程短, 但她能感觉到徐放握著她的手紧了, 这是狗男人这辈子都抹不去的记忆，她也只能紧紧回握给予鼓励。
和他们对接的是街那派出所派来的个小民警, 肩章上什么都没有, 人长得也小样, 宋书眠心里一叹，果然没有太重视。是啊, 人都在, 也知道在哪儿, 愿意派个人来联系监狱这已经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