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徐放对着大爷点了点头,“以后就不见了,您保重。”
小铁门开了,徐放拎着手提袋跨了出去,随着背后铁门阖上的声音,他把还衔在嘴里的利群吐掉了,鞋底在上面碾了碾,心里对着自己说,得戒了,她肯定不喜欢。
没有手机,寻路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这边人烟稀少,只能看见远远有个公交车站,幸好,几年的隔绝生活,城市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兜里也有刚刚兑的些零钱。
等坐到了有地铁的地方,徐放却觉得有些着急了,这得多久才能到那条街。
可一想到女孩儿次次来都经历了这么漫长的等待,他的急躁又压了下去,耐着性子找路、换地铁,最后才摸到去那条街的公交车。
这条线路不长,但很绕,几乎把起点到终点距离里的所有小区都逛便了,徐放五年前对这里很熟悉,几乎每条路都走过,可现在看着路中间摆放的陌生的花儿,有些地方的路面甚至都变了,他心里不禁有些怀疑,还能被那条街接受吗,还是换个地方重新来过更好?
重新来过的话,要带着宋书眠吗?
不带她,她会生气的吧。
气急了,会不会哭呢?
公交车走走停停间,他好像听见了到站站台的名字,后门下车,脚明明踩在地上,却觉得软,好像那个四四方方管着他们的地方的地面更加硬一样。
他不得不承认,是不习惯了。
但他确实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也无妨保证自己不会动怒,怎么可能不动怒,那么脏的手,竟然敢碰那么好的小姑娘。
经过杂货铺,这里的大娘应该是认识自己的,但抬头与他打了照面,并没有任何惊讶,看他不走,还问他买不买帽子,不买的话不要挡着他的光。
徐放买了顶黑色的鸭舌帽闹,箍在脑袋上,将短短的寸头藏在帽子里,试图掩盖从里面带出来的痕迹,已经走过杂货铺了,徐放又退了回去,他没有手机、没有手表,问问几点了。
刚过饭点,这会儿女孩应该不在家,徐放没把钥匙带在身边,无处可去,便想到了个地方,转了个弯,往俏俏理发店走去。
一路熟悉,却不敢打招呼,也不想别人认出他,徐放几乎是低着头走过去的,还没拐弯,先听到了老鸭粉丝汤里的老婶在骂老叔,他不经意地笑了笑,怎么五年过去了,这两口子还吵吵嚷嚷的。
接着再往前走,就到俏俏理发店了,等着问肖美丽借一张椅子,让他先睡会儿,到了晚上,再去街尾的那家花店,买一枝向日葵,回去给那个有酒窝的小姑娘惊喜。
一想到她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徐放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
隔着玻璃,他站定了。
刚刚要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连带着手里的行李袋,都落到了地上。
短促的一记闷声,好像五年前落下的那个花瓶,此刻重重地砸在徐放的心口,将他的呼吸都截断了。
这是什么?宋书眠在干什么?
帮人……洗头?她不是应该在别的地方上班,坐在电脑前,泡着一杯咖啡,打字吗?
为什么在这里?
她手上的白沫是捂住徐放呼吸的棉布,淋浴头瞬间变成了刻刀。
徐放浑身激灵了一下,好像双脚被嵌进了地面动弹不得,直到里面弯腰的宋书眠终于将面前男人的头擦干、再托举起来,和他隔着玻璃对视。
徐放皱起了眉,一脸不可思议,缓缓摇头,怎么这块玻璃,比市郊监狱里的那块还要厚?
宋书眠快速跑了出来,惊呼,“徐放!?你怎么回来了?!”
他盯着宋书眠的眼神依旧不解,还有些可笑。
“说啊!你提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宋书眠急了,肉眼可见地慌乱,“你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男人的鼻子酸了,收回了视线,撇过了头去,“告诉你,好让你瞒着我,对吗?”
第17章
徐放没有再等, 拎着行李袋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连头都没有回,宋书眠着急, 回到店里直接拿了包和手机, 和肖美丽招呼都没打, 就追着徐放的步子走。
狗男人腿长, 走得又快,到后面宋书眠都不得不跑起来, 才能跟上。
徐放三两步上了二楼, 宋书眠紧随其后, 他没有等宋书眠开门,而是用力敲门, 几乎是捶打, 声音大得几乎一整栋的声控灯都要亮。
宋书眠一把拽过徐放的胳膊, 对他吼:“你别折腾季奶奶了,她中间脑梗又犯过一次, 让开, 我有钥匙。”
徐放今天才看真切女孩手上拿的包,连街边卖的皮包都不是, 就是一个帆布袋,宋书眠从里面拿出钥匙,快速打开,他却愣在了门口。
“看什么,进来啊, ”宋书眠火也上来了,一把拽过徐放的胳膊进了屋,“叫你进来。”
徐放刚踏进屋子里, 宋书眠就蹲下去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新的拖鞋出来放在地上。
宋书眠不懂,为什么他的腿不动,他甚至手里还拿着行李袋,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温柔的女主人将拖鞋放在地上,男主人换好了鞋后感谢女主人,两人或许还会接一个吻。
她没起来,她还想再等一等徐放。
胳膊被大力拉起来,徐放丝毫不怜惜,他的眼神里还蕴含着一丝愤怒,随意脱掉了鞋,并没有传宋书眠为他准备的,而是拽着她的胳膊,近乎拖着往屋子里走,又重重地把她按坐在床上。
宋书眠的胳膊被徐放的两只手撑着,力气大得都有些泛酸,刚刚一路回来的急躁慢慢褪去,巨大的慌乱从心底深处蔓延起来,她在徐放的眼睛里看到了被欺骗和背叛后才有的特殊光芒,这么冷的天气里,后背都渗出了汗。
“你不要做这些!”徐放的声音很大在,震得宋书眠的耳膜都疼,“你不应该做这些,你不可以做这些!!”
宋书眠自知理亏,手搭上了徐放的胳膊,试图用温柔的语气去化解男人的愤怒,“……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我要过日子、要吃饭……我、我高中毕业,我找不、找不到工……”
“你找了吗?”徐放第一次质疑宋书眠,用他自己都惊异的语气,“你找了没有?”
“我、我找、找了……”宋书眠手都发抖,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件错事,连声音都不稳。
“你什么时候去肖美丽那的?告诉我,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去肖美丽那的。”
“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老徐,老徐……”宋书眠几乎在恳求,希望徐放能够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别、别……别这么叫我……”徐放的声音都抖了,“你别……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去的肖美丽那,是不是我进去了,你就去她那了?”
宋书眠没办法回答不是,她什么都不会,她什么都没有,就连她想去做帮厨、想去学手艺,别人都说她年纪太小了,这条街……谁不知道她是从三公里外的别墅来的,落魄大小姐的戏码,谁又会买单?要不是肖美丽以前受过徐放的恩惠,怕是也不会接收她。
她的沉默化成了实质的刀,从徐放的胸口扎进去,又拧了两下,直到刀刃在心脏划了一刀后扎了进去。
“你……去做洗头妹?五年?!你在想什么!?”徐放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他说得过分激动,甚至有的地方还漏了字,“我给你的卡呢,里面有几万块,还有现金……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扎在徐放身上的刀子似乎有长长了一截,也扎进了宋书眠的心里,五年一次都没哭的宋书眠,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哽咽,“……我能去哪儿啊,我没有熟悉的人了,我也没有家了,”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对着徐放吼了出来,“我能去哪儿啊,你告诉我能去哪儿?!!”
“那你也不能在这里做这些!!!”
宋书眠笑了起来,慢慢笑得大声,笑得她的头发都散了,她看着徐放的眼神都有点陌生,好像在看那些总是在对她揩油的男人一样,他们觉得洗头妹就是出来卖的,就是贱,就是不该有尊严,就是擦边,就是黄色的代表,所他们轻贱起来才那么有恃无恐,所以他们伸出来的、恶心的手都无所不为。
“你嫌我丢人了是吗?”宋书眠五年来积攒的怨气、难过、想念、懊悔,对父亲一走了之的恨,对徐放的感激,还有对他的喜欢,全部涌了上来,在她的眼睛周围化成了热雾,慢慢凝聚成了眼泪,黑色的眼眸都惹上了一层晶莹,“你觉得……我丢人了,对不对?”
“你不应该做这些……不应该做这些,”徐放机械式地重复着,似乎没有听到宋书眠的话,“你怎么能做这些呢,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我告诉你我应该什么徐放,我应该刚毕业!我应该在市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甚至直接去我爸的公司上班,当一个经理,穿得人模狗样的,在那些巨高无比的楼里,买一杯咖啡,当白领、做经理,赚很多钱,再认识个精英一样的男人,和他结婚,和他生孩子!!我是不是应该这样,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徐放!你告诉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