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被宋书眠的激烈惊到了，似乎才回了神，眼神才慢慢在眼前的小姑娘身上聚拢。
宋书眠似乎火气都被他引出来了，和男人对比起来太过细弱的手臂抻直了，一双手抓住了徐放的衣襟，几乎是愤恨地攥着，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说啊，是不是，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应该这样？！”
“是……”
她的泪终于流了下来，整个人都软了，抓着男人的手脱了力，垂在自己的身边，宋书眠极为随意地往自己脸上一抹，头发丝都顺着嘴唇黏到了另半边脸，“你还说你喜欢的不是宋小姐！？”
“我——”徐放有口难辩，甚至都来不及跟上宋书眠的速度。
“我不是了！！我爸失踪了！！失踪你懂不懂，就是消失，比死还可怕！！死了还有尸体，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我家的房子，你见我那一天，就被封了，我都没来得及回去拿东西，你记得吗？！”宋书眠站了起来，眼睛里含着泪，笑着对徐放大声说着，“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这点，我不是宋小姐了，我不是了不是了不是了！！！我是宋书眠，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宋书眠。”
说话冷下来的宋书眠，比刚刚大吼的宋书眠，更让徐放不知所措，他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宋书眠抹掉了自己的眼泪，笑了笑，“徐放，之前有个来洗头的小哥，说让我免费去学会计，他说我长得好看，想让我当他的女朋友，说我不应该呆在理发店里，他说他会带我走，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拒绝他？”
她看着男人的面容一步步僵硬，又一步步柔软，僵硬的时候是在挣扎，柔软的时候是在放弃，宋书眠心如刀割，她五年来等的，好像是个笑话。
“你说，我如果现在回去找他，他还能答应我吗？”宋书眠不知道自己在激徐放什么，他难道一直是温润的吗，他没有血性吗，他对自己没有占有欲吗，他难道真的可以放任自己去找别的男人吗？
徐放低着头，嘴巴张着，连呼吸都不稳。
他要说什么？别去，别去找他，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别走……但他能给宋书眠什么呢，他已经没有工作了，人生需要重头再来，他也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能留下宋书眠？
如果真的有一个男人，愿意让宋书眠重新学习，给她一份体面的工作，保证她温暖的生活，为什么不可以呢？
与其说徐放是嫉妒，不如说，他是羡慕。
他羡慕别的男人有这样的能力，而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徐放的喉结上下滚落，肩膀都绷得紧紧的，咽了无数次，说话的嗓子都哑了，“你走吧。”
宋书眠眼睛都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徐放抬起头，一脸平静，连眉骨上的疤都没有情绪，“去找那个男人，或者找别人都可以，别跟着我了。”
紧闭着的眼睛里落下了晶莹的泪珠，宋书眠一脸不信，嘴都瘪起了，“你……你再说一遍？”
家里的门没管，肖美丽冲进来了，应该是一早就在外听了，她一把拉过徐放，“狗崽子你说什么呢？！”
宋书眠没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徐放，一字一句地说着，“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几遍都是这句话，”徐放的神色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看向宋书眠的眼神也淡，“你走吧，离开这，去哪都好，你给我个银行卡号，我把钱都打给你。”
“把钱都打给我？”宋书眠笑了，边笑边摇头，“你呢，要饭去？”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宋书眠又点着头笑，“你他妈五年前的时候怎么就觉得我跟你有关系了？！”
肖美丽作势要让徐放住嘴，却被她挡开了，说了一半的心里话，“五年前，我只是想照顾你一段时间，就跟照顾受伤的小猫小狗一样，伤好了，就放回去，没想着久留。”
“没想着久留……”宋书眠哭得整个人都碎了，“所以你一直不见我，所以你连电话、连信都不回。”
徐放已经无法思考了，从见到宋书眠给别人洗头的那刻，整个脑子就好像爆炸了一样，他也无力招架此刻宋书眠的情绪，只想让她尽快离开自己，离开这个破地方，外面的任何一处，都比这里强。
“滚。”
宋书眠和肖美丽同时愣住。
徐放又重复了一遍，踢了一脚床脚，把站在边上的两人都吓得一哆嗦，“滚啊！”
宋书眠拿了手机和带回来的帆布包，捂着嘴唇离开了屋子，肖美丽又气又不解，冲上去就对他的胳膊用力拍了一掌。
“你犯什么病！！你知不知道小宋这几年都做了什么？！”肖美丽嗓子尖，跟个电钻一样钻进徐放的脑子里，“你他妈良心被狗吃了！！”
徐放心里本来就躁，此刻更是一股火没地发，冲着肖美丽就回骂了过去，“你懂个屁！！”
——
临近春节，街上已经有了红红火火的气氛，宋书眠抓着包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的泪痕没有完全擦干净，凉风一吹好像黏在了脸上，她翻弄着帆布包，怎么都找不到放好的那包纸巾，她直接用袖口抹了抹脸，徐放的话在寒风中化成了刺，一根根地扎进了她的毛孔里。
她不知道去哪儿，只能闷头走路，身上几乎冻透了，周边的店铺越来越少，绿树也越来越规整，视线里出现了欧式设计的铁围栏，再抬起头，宋书眠发现，竟然走到了原来的家附近。
离开了五年，她不曾回来，连想都没想过。
宋书眠知道，她并非是直接能够立即决断的人，而是心底始终对这个地方有所抗拒，抗拒曾经出现过的物质绚烂的人生。
幸好，她清醒地明白一件事，父亲的获得对她来说只是运气，宋书眠没有埋怨过，更没有责怪过谁，比起这种优渥的生活，她心里更慌乱的只是父亲的安危和自己的方向。
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距离别墅大门大概还有一百米，徐放就是在这里叫停的她。
没力气了，走太远了，宋书眠蹲了下来，将帆布包放在大腿上抱着，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地哭泣着，她觉得胃里的酸劲儿太大，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脑袋就要磕到地的时候，被人扶了一把。
“宋书眠？”周源的声音从上落下，快速将她扶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她站定了下，往后退了一步，“我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这里没公交车站，也没什么公园，能随便走走到这里？”
“谢谢，我走了。”宋书眠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周源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宋书眠摇头，嘴角微微抬起，“没事，谢谢。”
周源没等宋书眠迈步，就拉着她的手腕往别墅小区的大门方向走，离那个地方越近，她挣扎得越厉害，但周源的手很稳，没有半分让步，硬生生把她拉进了小区里，在跨过门禁的那一秒，宋书眠的嘴角不禁向下瘪了一下，眼睛里又蓄起了泪水。
周源没有带宋书眠回家，而是去了别墅区里的物业中心，那里有业主专用的一个商务会所，周源刷了专属门禁，宋书眠却一直不敢抬头，连登记的时候都是抗拒，最后还是周源刷了脸才让他们俩进去的。
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接待人员倒了两杯热水进来后就退出去了。
24小时不间断的空调，暖风打在身上，好像要把宋书眠积压在心底里的寒意都激出来，她先是打了个激灵，又打了个喷嚏。
周源皱了皱眉，“发生了什么，愿意说说吗？”
“你家住这里吗？”宋书眠没回答，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话。
“嗯，两年前搬来的，我正准备出去跑个步呢，”他笑了一声，“没想到捡到你了。”
捡到我……这么明显么，看上去像是被丢掉的……小猫小狗？
宋书眠抬头，这才注意到周源穿的还是短袖，亮黑的眼睛眨了眨，才小声说：“你不冷么？”
“跑起来就不冷了，”周源喝了一口热水，又对着宋书眠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抬了抬下巴，“喝点热水吧，你身上太凉了。”
宋书眠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热水和胃里的冷气交杂在一起，她打了个嗝出来，眼泪也被激落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又想抬手直接去擦眼泪，被周源递过来的纸巾截了胡。
“用这个，你是小孩子吗，袖口容易感染。”
“谢谢，”宋书眠接了过来，纸巾覆在眼睛上，好软，糅杂在纸巾和鼻子之间的缝隙发热，又激了一波眼泪出来，很快洇湿了纸巾，“麻烦你了。”
“我们遇见不到十五分钟，你已经对我说了很多次谢谢了，宋书眠，你很怕麻烦别人吗？”
她惊觉抬头，好像被周源看穿了，又垂眸去看桌子，声音暗哑，“怕啊，你不怕吗？”
“陌生人是挺怕的，但我们是同学吧，不用这么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