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徐放的半高帮工装鞋，锈铁的颜色，宋书眠仿佛都能闻到那股腥气，即使他们隔着玻璃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些确定的暧昧，但此刻他人就站在眼前，宋书眠还是有些吃不准，这个男人会不会和五年前一样对自己心软。
毕竟不久前他才让自己滚。
又一阵寒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宋书眠试探性地往上一抬头，没想到正好对上徐放的视线，男人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蹲了下来，眼神里的怜爱和无奈都快要盛不住，没等她说话，先开了口。
“累了吧，回家吧。”
宋书眠没好气，“走不动了。”
徐放的唇抿了抿，没起身，转了半圈，背对着宋书眠，“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这招对宋书眠来说几乎是绝杀，之前与他相处的几个月里，徐放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背她，不是她累了，就是吃得晕碳了走不动路，只有宋书眠自己知道，徐放的背真的很暖和，在那个冬天回他出租屋的路程上有着短暂的温暖，在他的背上，宋书眠就好像还能高高在上，还能被当成万千宠爱的大小姐。
思及至此，宋书眠心中愈发复杂，感觉这五年来并没有完全调理好，反而在面对徐放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会期待，还会高兴，如果真的融入了的话，是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怎么了，”徐放回过头，看了看宋书眠，“不上来？”
她的犹豫没有打败本能，依旧向男人靠近，直到趴到了他的背上，膝弯被他的掌心握住，又向上颠了一下，本来虚虚撑着男人肩膀的手不自主地搂过了他的脖子，宋书眠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一僵，但她没松手，还是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冬天的夜晚来得快，没走几步路，两人仿佛就要被湮进了烟蓝色里。
又过了几秒，路灯齐齐亮了起来，带着雾气的黄色钠灯灯光打在他们身上，高大又沉默的男人停住了脚步，喉结上下滚落了一下，声音低沉，“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跟你说话，眠眠，我错了，你别生气。”
宋书眠的鼻头突然有点酸，好像忍了五年的眼泪在泄过后，又很容易翻涌上来，她强压下这股情绪，尽量将鼻音掩藏，“是我先骗了你的。”
“……你，”徐放停顿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出来，声音又低了一度，“你又何必在这里过苦日子。”
“离开这条街，日子会变好吗？”宋书眠也叹了口气，像是羽毛落在了徐放的后颈，“在这里他们都知道我和你认识，美丽姐也是因为承你的情才收留我，要不是你，季奶奶也不会允许我进她的屋子，老徐，去了外面，你告诉我，我有谁？”
“那你也不能干给别人洗头的活儿……”徐放的头回过来了些，皱着眉，似乎十分不满，“尤其那些三教九流的男人，心思龌龊，你怎么能——”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宋书眠服软了，她的手紧紧搂着徐放的脖子，脸贴在贴的肩膀上，“我想挣钱，我要活好，要把你留给我的所有维持住，我要原样等你回来。”
男人不再说话，而是望着前方的路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竟然蒸腾出了白雾，他将宋书眠放下，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又在她面前弓下身子，“上来吧。”
宋书眠拢了拢衣服，没犹豫，几乎是蹦着着上去的，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无论是多大的冲击力，都能牢牢接住她。她也不明白，这个男人走了那么久，又在鱼龙混杂的监狱里呆了五年，怎么身上清冽的味道依旧没变，尤其是带着暖意的外套，几乎能将她整个人拢住。
“老徐，你冷不冷？”
徐放摇头，可不一会儿，宋书眠就把他的外套打开，将他也拢在了里面。
他们没再说话，和五年前相似，也略有不同，在昏黄的灯光下，路过一个个路灯，时不时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从绿化规整的别墅区，慢慢走到那条热闹的街里。
或许是今天情绪释放得太过，宋书眠趴在徐放的身上睡了一路，直到听见耳边熙熙攘攘的声音才醒过来，先是有些光斑落入眼里，再慢慢聚焦，包子铺的蒸汽从侧面打过来，一层热雾后，她才看清了路。
徐放就这么背着宋书眠，从街口走入，路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面，身后的女孩盖着他的外套，眼睛里还有刚睡醒的朦胧。宋书眠渐渐清醒，她第一次和徐放在这条街上公然贴得那么近，以往徐放都会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主动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路过了俏俏造型屋，正巧老鸭粉丝汤的老板出来，先看到的是宋书眠，见她被人背着，快速走过来，关心道：“妮子，是摔了？哪儿疼，上医院没有？我叫你婶出来，我们带你上医院。”
“……没、没摔，”宋书眠有些难开口，“不用忙。”
“咋不用忙呢，你你你，快下来，像什么样子，”胖老板就要扶宋书眠下地，“还让别人背，我看徐放出来了你怎么跟他交代。”
“叔，”徐放听到这才回应，“是我，我回来了。”
胖老板身形一顿，抬头仰望背宋书眠的人，眼睛逐渐瞪大，又露出惊喜，嘴角慢慢勾起弧度，眼睛落在徐放的脸上，脸都不舍得往后转，话却是对着店里的老板娘说的，“老太婆！！老太婆！！徐放！徐放回来了！！徐放回来了啊！！”
老板娘手上拿着抹布，手里还提着围裙就往门外跑，到了门口就往外张望，见到徐放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抹布扔在他身上，“狗崽子你再不回来小宋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胖老板截了胡，怼了她一下，“说什么呢，小宋这不是就在这吗？”
宋书眠对上老板娘的眼神，抿唇腼腆笑了笑，想着自己身上还盖着徐放的外套，又把头埋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徐放倒是把话接了过去。
“叔、婶儿，这几年劳烦你们照顾她了，”徐放难得说得大方，丝毫不遮掩，“我回来了，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招呼，别客气。”
“哎哎，”胖老板笑了笑，“没事儿，我们能有什么事儿，你和小宋……好好的啊，快回去吧，天冷。”
徐放点了点头，背着宋书眠回到家门口，他没放宋书眠下来，直接从裤兜里拿出了钥匙开了半层楼公用的铁门，才把她放在走廊里。
从徐放回来到现在，两人还没独处过，这会儿宋书眠也觉得有些尴尬，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男人倒是想好了解决办法，撂下了一句他去看看季奶奶就往201门口走，便没有再回头看她。
宋书眠刚想进屋，就听见徐放没拧开季奶奶房门的声音。
老太太竟然反锁了。
她觉得有些惊讶，但看着这个还没转过身来的男人，心里还泛起了一些好笑出来，什么嘛，怎么弄得好像整条街的人都按着徐放的头对着自己似的，她可不喜欢强扭瓜。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习惯性对他说软话，“进屋吧。”
宽肩的男人转了身，随着宋书眠进了202，在关上门的一瞬间，她握住了要去开灯的男人的手腕，漆黑的眸子向上抬，与他对视：“老徐，刚刚为什么光明正大地背着我在街上走？”
徐放咽了咽，头往边上一撇，“你说你走不动了。”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躲着人背？”宋书眠向前走一步，离他更近，虽然比他矮太多，气势却要盖过他的身高，“告诉我。”
“……没为什么。”
“徐放，”宋书眠的声调变得严肃，“你想告诉这些人，宋书眠有你罩着，有很多种办法，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彻底将脑袋转到了一边，宋书眠却一把拉下了他的衣襟，就要凑过去咬他的嘴角——
被徐放躲开了。
宋书眠的心好像被盐渍了，肌肉整个收缩了一下，声音里好像也染上了酸梅味，“明明喜欢我，为什么总是在拒绝？”
第18章
本就不善言辞的男人此刻更加寡言, 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只知道站在宋书眠面前，听候她的发落，可她迟迟未发一言, 看过去的眼神叫他更加难受, 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拒绝……”
宋书眠抬起头, 目光渐渐凌厉, “是没有拒绝，还是不喜欢我？”
“……没有, ”徐放转过身欲往外走, “我去买点东西。”
这样具备压迫感的场景, 让徐放想要往外逃，可他拙劣的行径瞬间就被宋书眠戳穿, 女孩的杏眼里又噙起了一些泪水, 语调没有刚刚强硬, 可这股委屈让人听着更是难忍，“徐放……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一脚就快踏出屋子的男人折返了回来, 双手把着宋书眠的胳膊，将她放到床上坐下, 他则蹲了下去，向上仰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还没有碰到宋书眠的脸颊时就停住了，嗓音喑哑低沉, “这都不重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