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下来感觉如何,变化大吗?”她来回搓着手,漫不经心地与他闲聊。
徐放冲洗了一下抹布,趁着这时候把外套脱了下来,又因为不知道往哪放,就递到了宋书眠的手里,两人目光有了一瞬间的接触,谁也没读懂对方的心思来。
“没怎么变,摊位都差不多。”
“嗯,我也觉得,”宋书眠打了个哈欠,“在这呆了这么久,站在街上,总还有第一天的感觉。”
徐放的手停了停,再次抹上灶台的时候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还觉得害怕吗?”
“之前也没害怕过,”她笑了起来,“你到底觉得我胆子有多小,见着人就怕的那种?”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放解释了起来,有些无奈,“我就是怕你不习惯。”
宋书眠的腿晃了晃,声音也慢慢发空,“习不习惯的,这么久了也都习惯了。”
话题到了这里,宋书眠吃准了徐放会觉得愧疚,然后另起一个话题,他总是这样,把自己当成从未经历风雨的温室花朵,但凡露出一点点“惨像”,他都会比自己紧张。
果不其然,刚刚只说出去转转的男人,在挂好了洗干净的抹布后,拿了两个马克杯倒热水,一杯放到了宋书眠面前,另一杯他自己拿在了手里,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却欲言又止。
宋书眠端起来就着杯沿吹了几口气,喝了一口,声音是脸几乎埋进杯沿的时候发出来的,“想说什么就说。”
他的手虽然把着杯把手,大拇指却忍不住剐蹭杯柄,犹豫再三,才开始说:“我刚刚顺便看看有没有招零工的,大过年的人不好找,费用应该也比平时高一些。”
她就知道。
他徐放天生狗命,哪有闲下半天的道理,前几天愿意陪她折腾都算给面子了,话里话外的都是要挣钱,是,是正经事,但眼看着明天就除夕了,整条街哪里还有招人手的,总不见得除夕夜去饭店给人端盘子。
“嗯,”宋书眠尽量压制住了对着他自然而然就显现出来的娇蛮,“找得怎么样?”
“明天……”徐放抿了一口水,连宋书眠的眼睛都不敢看,“门口饭店缺一个搬货的,不多干,就大半天,给500块钱。”
宋书眠从嗓子眼里挤了个“嗯”给他。
“你说,我要去么?”
她有些意外,从来干什么不找她犟种竟然在征求她的允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要是……不乐意我明天出门,那我就不去了。”
这句话说得宋书眠心里有点痒,狗男人在玩什么套路,他去不去挣钱,跟她乐不乐意有什么关系,她皱了皱眉,下意识说道:“你想去就去。”
“就是晚上回来得可能有点晚,”徐放这才抬头,又避开了她的眼睛,那么大块头竟然有些躲闪,“九点才结束。”
“哦,那饭店管饭么?”
徐放一愣,点了点头,“说是管的。”
“嗯,那就好。”宋书眠总觉得有些什么关键的事情给漏了,但眼下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又喝了一口水才起身,要往门外走,看看水池里放着的冻鸡翅化开了没有。
刚经过徐放,手腕就被握住了,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触碰宋书眠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内在激灵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男人的眼睛,声音都放轻了,“怎么了?”
“可能赶不回来吃年夜饭。”
徐放的这句话彻底将宋书眠的顾虑点了出来,原来重要的节点是年夜饭,她买了这么多食材,又备上了些酒和饮料,连平日不会买的炒货瓜果都买了些,就是为了能够让他出来后,过一个高高兴兴的春节。
可这会儿男人看向她的眼睛黑漆漆的带着亮光,眼神里还带着些可怜,宋书眠这才明白过来,其实对于徐放来说,这个选择也很难选,日进五百的工作不好找,能和宋书眠一块儿吃一顿年夜饭也很珍贵。
见他这么犹豫,宋书眠心里反而有些得意欣慰,总算狗男人把她当自己人了,她轻笑了一下,目光随着向右上方捕捉到徐放的眼神,嘴角缓缓扬了起来,眯着眼睛点了个头,“你去吧,别吃太饱,留着点肚子回来吃两口。”
似乎没想到宋书眠会这么容易答应,徐放还有点懵,又问了一遍,“那我真去了?”
“再问就别去了。”
徐放也咧嘴笑了,糙男人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靠近嘴角附近的脸颊上,会出来两道括弧纹,配着他偏黑的皮肤,看起来痞痞的,还有一点点小帅,就这一点点,宋书眠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不会觉得腻。
隔天除夕,徐放比宋书眠起来得要早得多,她是被一阵饭香醒来的。
他早上勤快得很,炖了红豆粥又热了四个手抓饼,已经将季奶奶的份儿送过去了,等宋书眠醒来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尽量将今晚用得到的食材都洗了,排骨也剁成了更小的小块,还把调料都整理了一遍。
狗男人炖的红豆粥放了不少糖,口感绵密又香甜,宋书眠喝了两碗,整个人都暖了,眼睛也亮晶晶的,她瞧着男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赶紧拉他也坐下,“你一会儿还得去干活,别浪费力气了。”
“别的没有,力气多得很。”
她下意识地小声蛐蛐,“我看你在床上没什么力气。”
徐放呛了一口,咳嗽咳得脸都红了,宋书眠又赶紧扯纸递给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顿早餐,吃得两个人面红耳赤的,宋书眠见徐放出门时还拿着半根胡萝卜,实在没忍住蹲在地上笑了好久,被男人挽着胳膊拉起来的时候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又习惯用袖口去擦眼睛,再一次被他拦下了。
他这次口袋里没纸巾,手大胆地覆上了女孩儿的脸,大拇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揩过她的眼角,只沾染了一些湿意。
宋书眠就这么抬头看着他,心底好像刮过了一阵大风。
她不管不顾地环上了他的腰背,男人似乎也本能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这些年来设想的、幻想的、妄想的,与他的拥抱,都没有他实际抱住自己这样温暖。
“早点回来,我等你吃团圆饭。”
宋书眠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24章
“哎呦喂, 老季啊,你就不能太平点,”宋书眠蹲下收拾敲碎了的鸡蛋, “去屋里看电视, 我弄就行了。”
“……我就是怕你累想帮帮你, ”季奶奶难得有些委屈, 像个返老还童的孩子,嘟囔道, “你都不知道徐放知道你在肖美丽那给人洗头, 整个人有多疯。”
捡蛋壳的手顿了一下, 宋书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稀松平常,“少来, 他话都懒得说, 哪里会疯。”
等了一会儿, 没听见季奶奶说话,她终究抵不住好奇心, 抬头向季奶奶那看去, 老人家的目光里除了慈祥,好像还有一些……对她心事的把握, 嘴角慢慢提了上去,对着宋书眠露了个不太常见的笑。
“他都来问我,是不是我逼着你才肯照顾我的了,”季奶奶说得很慢,“问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不该说的狠话,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地上的鸡蛋已经被收拾好了,宋书眠洗着手,冰凉的水流到手上, 积蓄到心口,却是暖的,说话也倔强,“我哪知道。”
“都睡一起了你不知道?”
“……同床异梦你懂不懂。”
季奶奶哼笑了一声,没搭理宋书眠,转身进了屋,边走还边感慨,现在的年轻人,除了犟嘴,啥也不会。
宋书眠看懂了她的意思,也觉得好笑,继续拾掇晚上的菜了,说是年夜饭,也不过是比平时多了两道菜一碗汤,旁人家里的周末菜单,照搬过来,足以让这三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开开心心吃一顿了。
接近年节,宋书眠心里也不平静,她时不时会想起那个19岁后就没再见过的父亲。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窗外,冷空气下沉的冬季,天上的水汽少,就很少有云,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蓝的。她记得以前小时候有问过父亲为什么天是蓝的,得到的回答与光谱有关,想到这里,宋书眠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和一个几岁的小孩儿聊光谱,她爸还是太较真了。
好像……以前在别墅区里过年的时候,也很冷清。
餐厅里的桌子是巨大的电动圆桌,他们爷俩就坐两个位置,保姆阿姨早早准备好餐食,在摆上桌后离开回自己的家,偌大的别墅里,就只剩他们两个。
宋书眠不知道父亲在生意场上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在家里,爸爸很少说话,也很少有表情,但对她有求必应。可女孩子对“求”这个字天生抗拒,她总是想要一些主动的关心。
她总觉得自己和父亲的亲缘感很薄,薄到她即使在本市读大学,平日周末也不会回家,碰到假期,两人在屋子里碰见,目光相撞,往往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是脱离不开吃饭了吗,出门吗,钱还够不够,即使在初高中的时候,父亲开完家长会回来,大多数时候也寡言的,虽然她自己成绩中上,也没做出格的事,但她爸回来,没有表扬、没有批评,最多就是鼓励,也关照她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事,仿佛不在意她在学校的表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