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她对父亲也没了更多的期待,可要说她父亲不爱她,那她还是不信的,她生的每一场病,父亲无论多忙,都会陪在她身边,即使是很小的感冒,也会仔细询问,督促她吃药、看着她入睡。
宋书眠站在窗前很久,她忽然记起来,年少时候自己也任性,城西那家店仅在模特身上展示的粉色格子百褶裙,限量版的IP盲盒,还有大洋彼岸才有的那一双球鞋,但凡她提过,她爸总是会想方设法给买回来。她记得,拿到盲盒的那天,地上还堆了一堆其他的,还是她开口问,父亲才支支吾吾地说,那是卖家说需要的配货。
也是个傻的,男人怎么都傻。
她放下了菜刀,往屋子里走去,在床头柜上拿起正充着电的手机,在拨打界面打了个“1”,直接打了出去,通话界面显示的姓名是“宋郁修”,只因她父亲曾经跟她说,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在通讯录里暴露亲人的称呼。
没有拨号音,也没有挂断,几年如一日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爸啊,这个暂时,是不是有点儿久了?
你要是还活着,能不能就简单让我知道一下就好,我不找你,也不认你,还不行吗?
宋书眠的鼻子一酸,都说今年天冷,她都不知道这会儿父亲是生是死,大多数时候她无比肯定,他还活着,可有的时候,她似乎更希望他死了,死了……就不用再有念想了,她有天大的疑问,都化成了句号,对父亲的诸多想法就不用永远地被困在离家的那天。
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她好像陷落进了情绪里,在即将被情绪吞没的时候,又强行拉自己出来。
每当她想起父亲,就得经历这么一遭,像全身羽翼都沉浸在湖里的鸟,非得拼命扑腾,才有可能脱离。
她打开了微信,有两个红点,一个是肖美丽自拍的过年视频,老板娘确实风韵犹存,都看不出到底多大年纪,眉眼都能看到她青春时的吸引力,往日里宋书眠对这些无效的信息一概置之不理,今天破天荒地回了,“很漂亮,新年快乐!”
还有一个来自周源,那个搬进自己以前别墅区的大学同学,他也发来了新年好,还跟着问了句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宋书眠咬了下嘴唇,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在这个街区生长了五年,她对人类的情绪也逐渐敏感,她总觉得这个男生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或者说,有些莽撞,她并不相信有些情愫,消磨了几年,还能轻而易举的重拾。
可她并不抗拒这种接触,在这个街区,所有人对她的关联都是来自于徐放的,她几乎没有自己独有的朋友,思来想去,她还是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吃饭的事只字未提。
宋书眠重振了精神,又将手机放回去充电,抹了抹身上的围裙,又去厨房备菜,这会儿心无旁骛,连动作都快了起来,过了不久,小小的圆餐桌上摆满了盘子。
正当她端着刚刚煮好的红豆沙想去看季奶奶时,正巧见她从屋里出来,宋书眠都惊了,她从来没见过老人家这么体面过,带着暗纹的粉色袄子,黑色灯芯绒裤,头发都整整齐齐梳过了,还别了个细珍珠的发卡,眼镜的镜腿上还挂着银色的链子。
直到被碗传来的温度烫到,宋书眠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碗放到小桌子上,对着季奶奶抬了个头,“洋人阿婆?”
看得出来,本来等着挨夸的季奶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啐了她一口,“你这嘴能不能不要学我,小姑娘家家的。”
“……”宋书眠噎了一下,转而又问道:“你要出门啊?”
季奶奶点了点头,“嗯,过年了,出去转转。”
她又赶紧端起红豆沙要往屋子里放,嘴上慌忙:“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不忙不忙,”季奶奶叫住了她,“我自己出去转转,现在过年,街外边人肯定不多,我转一圈就回来了。”
“不行,万一脑梗犯了怎么办,晕在外头谁管你。”
“哎呦,”季奶奶抱怨了起来,“最近感觉挺好的,没什么事,你别老管着我,我就最多出去半小时。”
宋书眠觉得不太对劲,走到季奶奶面前,眯了眯眼睛,“打扮得这么漂亮,出去约会啊,小老太太?”
季奶奶一把把宋书眠扒拉开了,“就你管得多。”
宋书眠见老人家头也不回,又看了看她走路的模样,确实挺稳当,出去一会儿的话应该也没什么事,今年没下雪,地上也不滑,就随她吧。
她回到屋子里,脱下了围裙,依在沙发上打盹儿,窗外的阳光刁钻,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即使闭上了眼睛,面前也有一片红,宋书眠随手抓了件衣服往脑袋上一蒙,闻到的是徐放的味儿,清冽里又带了些野,她在这样气味的包裹下渐渐睡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她反射性地弹跳起来,快步走到季奶奶屋里,看到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嗑瓜子才放下心来。
“放心,老太婆我可没想死外边儿,”季奶奶又换了个台,说得云淡风轻,“我给你俩买了个礼物,刚见你睡着了,就放在柜子上,等徐放回来了让他拆,你别动。”
“为什么我不能动啊?”
“因为这是我送的啊,我说了算。”
好好好,道理都是老人家的,宋书眠不跟她计较,留了两个字给她,“偏心。”
季奶奶笑了一下,她没读懂。
红烧鸡块、青椒炒肉丝、荷塘小炒、炸猪排、菠菜四喜丸子汤,这顿年夜饭从晚上7点开始吃,季奶奶难得也讨了两口酒喝,她说她年轻的时候酒水下肚,都不带脸红的,喝趴下多少壮汉。
宋书眠不爱喝酒,但也陪了一杯,光听季奶奶在那儿说自己的英勇事迹了,老太太说上了头,还提到年轻的时候有个男人说要娶她,后来征兵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以为老人家伤怀,在一边也不说话,可季奶奶也只是叹叹气,说了句人生哪能多如意。
8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老人家却说自己困了,回去睡了,走之前还三令五申不许她自己拆那东西,宋书眠再三保证,季奶奶才放心,慢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宋书眠从歌舞看到小品,又看到魔术,时针从9挪到了10,她有些着急地去看手机,可什么动静都没有,徐放应该还在忙,他不会不回来的,他答应了自己的。
挪到11的时候,她开始心慌了,狗男人难道又犯倔,瞒着她跑了?
电视机里的声音渐渐抵不过心里的慌张,宋书眠站了起来,从屋里走到屋外,又要走回去的时候,听见楼下的门开了,脚步声有点沉,这人应该不瘦,可她又怕自己失望,只站在门后没有打开门。
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真害怕,这人不是徐放。
如果狗男人在除夕当天玩消失,那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咔嗒。门开了。
穿着黑色外套的高大男人出现在视野里,宋书眠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嘴唇都起皮了,他这大半天应该都没怎么喝水,宋书眠刚刚凝到心脏的血液逐渐四散,脚底都有了些温度。
可喑哑的声音却出卖了她的紧张,“回来了啊。”
宋书眠转身就想去给他拿水,“渴了吧。”
下一秒被他握住了肩膀,她又转身面向他,才看到他手上拿了三枝向日葵,还有一层简单的包花纸,“新年快乐,眠眠。”
宋书眠的眼睛一热,毫无预兆地落下大颗的泪来,嘴角都忍不住下压,她越过向日葵,两只手一起捏住了徐放冰凉的手,“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能去哪。”
“我哪知道,你本事大着。”
“快把眼泪擦擦,我手脏。”
宋书眠进了卫生间扯了两张纸擦了眼泪,拿过向日葵放在胸口,嘴里都是嗔怪,“太贵了,以后别买了。”
“今天我多干了会儿,老板多给了一百,”徐放对着宋书眠笑得纯真,“好饿啊,我想吃团圆饭。”
“等一会儿,”宋书眠拿了季奶奶的礼物过来,放到徐放面前,“老太太说送咱俩的礼物,还不让我拆,你拆开看看是什么。”
“哦,”徐放也疑惑,接过来一边拆一边说,“老太太今天出门了啊,活动活动也好,难得啊,还送东西……”
他话没说完,看着手里的东西楞住了。
是一盒避.孕.套。
宋书眠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也愣了几秒,“腾”地一下站起来,连徐放的眼睛都不敢看,几乎是窜到厨房里,“我去给你盛饭。”
徐放低头咬了咬嘴唇,目光宠爱,还是没忍住,笑了笑。
这个女孩儿,都和老太太说什么了?
第25章
春晚正好放到一些在外务工人员回家过年的故事, 徐放大口吃饭的样子很香,狼吞虎咽的,宋书眠忍不住让他慢点吃, 饭菜都有着, 他倒是点头答应, 手上一点没停, 碗里的饭扒完了又要站起来自己去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