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眠拦了一下,“你坐着, 我去。”
男人一点不气恼, 对她笑得有些傻气, “太好吃了,好几年没吃到这样好吃的饭菜了, 我自己盛就行。”
宋书眠等他回身的时候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 真的那么好吃吗, 该不会是哄她吧?
还没想到答案,见他回来的时候又是满满一大碗, 宋书眠忍不住问:“晚上饭店没管饭?”
“管了, ”徐放嘴里还有没咽下去,话说得有些模糊, “门口有个捡破烂的大爷,我把饭给他了。”
“……没多要一份?”
徐放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份份给的,没好意思多要。”
宋书眠剜了他一眼, “跟我这装人精,到别人跟前就成老实人了。”
男人挨了训,也不辩解, 闷头吃饭,又往宋书眠的碗里夹了一块炸猪排,她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放着这么好吃的菜不吃,嘴怎么光用来说话,宋书眠都给气笑了,之前没觉得他这么滑头呢。
或许是她的脸色终于好看些了,徐放才接着往下说:“你怎么也这么晚吃饭。”
“你不是要吃团圆饭吗,”宋书眠在他面前就会控制不住地娇纵起来,“我不和你吃,你还想跟谁团圆。”
“跟你团圆、跟你团圆。”
宋书眠突然想到了季奶奶送的“礼物”,脸上一顿臊,还装模作样镇定地和他说:“老太太送的,你别太当真,她就是问了问我们现在怎么睡。”
“啊,知道了。”
他回得顺畅,宋书眠却有些不乐意了,也怪自己心直口快,又好像想跟周围的人证明自己和徐放的关系似的,才把话说得模糊,也难怪她这么想。
“老太太见得多,她是关心你。”徐放主动解释给宋书眠听,也怕女孩儿乱想。
宋书眠想都没想,开口直接回:“她是怕你脑子一热吧。”
徐放抿了抿嘴,没反驳,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宋书眠刚来这里的时候,哪哪都不是适应,说话也小声细巧,更不会随便开男男女女之类的玩笑。可现在明明她什么都没经历过,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在的这些年,女孩儿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这种变化就好像枯木枝在雪地里的划痕,没什么实际伤害,但看着就是又深又疼。
“……我不会脑子一热。”
宋书眠撇过头,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多说,可心里对这件事的期待是真的、不满也是真的,但他的珍惜和保护也没半分虚情假意,“我知道,你不用重复说。”
刚刚还挺温馨的气氛突然就冷了下去,宋书眠见自己碗里的饭也吃完了,也没觉得饱不饱,就要站起来离桌把碗拿去水池里,刚伸手准备动,手腕又被徐放握住了。
她明显感觉到掌心里被塞进了一个纸卷,没先去看手里的东西,倒是先望向男人,“什么?别又瞎买东西。”
徐放舔了舔嘴唇,仿佛刚刚的动作已经十分大胆,此刻还有些忐忑,“你先看看。”
宋书眠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竟然是被皮筋捆着的百元大钞,她扯掉了皮筋,抻平数了数,一共五张。
再看向徐放,什么都没说,用眼神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你管钱,我管不好。”
“我这有,”宋书眠还在和男人客气,“你自己留着吧,身边应该没多少钱了。”
徐放的喉结上下滚落,抿了抿嘴,才说起了今天白天的事,“早上接着我妈来的电话了。”
宋书眠心里一惊,自己给他爸妈打钱的事怕是也露馅了,她只能先发制人,“你别想多了,我是看你之前有这个习惯,怕你爸妈担心才给他们打钱的。”
“……我知道,记录里都有,”徐放停顿了几秒,“这些钱……”
“就当我借你的!”宋书眠抢着说,她不想伤男人的自尊,“你得还我。”
“嗯,”徐放点了点头,“要还。”
她有些不太擅长这样的对话,总想把话题岔开,“你爸妈说什么了?”
“他们,主要是我妈,知道是我接的电话有些意外,让我回去一趟。”
宋书眠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徐放有些惊讶,“走?”
“对啊,阿姨都已经知道了,你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我暂时不回去,”徐放又喝了一口汤,“他们知道我出来了也好,以后不会麻烦你了。”
她不愿意听徐放说这样的话,好像两个人的关系很远,要划清界限一样,可事实确实如此,即使他说喜欢,他们也会拥抱,宋书眠也讨来过男人动情的深吻,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但她就是知道,他们两个依旧什么都不是。
我们是什么关系。这句话太倒胃口,宋书眠问不出来,也未必想从男人嘴里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她也知道,即使如此,她今天要让徐放为自己做出格的事,甚至开口提任何过份的要求,除了和自己上.床,男人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她要是此刻开口要一万,徐放卖血都能给她凑来。
他的情绪看着淡,往深了探又浓烈又复杂,宋书眠总是无措。
“不麻烦,你妈挺好的。”她眼神闪烁,又再作确认,“这会儿正闲着,怎么不回去。”
“想陪陪你。”
他难得这么直白地说话,宋书眠有些招架不来,她左手拿着碗,右手还揣着徐放给的五百块钱,一时进退两难,“我……先去把碗放好。”
“嗯。”
徐放也很紧张,和宋书眠一起过年紧张,担心自己以后没收入紧张,怕耽误她紧张,连刚刚提他妈都紧张。女孩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几乎原封不动地维持住了他原有的生活,出来后无缝衔接,丝毫没觉得哪里不适应,她付出的努力,远远不是以前徐放轻松就能做到那么简单。
她眼里的期盼,若有若无的主动,每一个动作眼神都让他疯狂心动,他几乎暴戾地想将她占为己有,不再去想任何后果,任何不好的可能。
若放在以前,他一定有这个信心,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为宋书眠和自己创造一份未来,就算达不到原来她的生活水平,但至少能维系温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以前没坐过牢。
在乡下的老娘刚刚电话里提的那些担心有些荒唐,她说自己出来了之后女孩子看待他的眼光就会变了,又提醒他已经三十了,要早做打算。
徐放听了心里不舒服,但到底也有愧于父母,没有当面声讨回去,但老娘的话倒是再次印证了自己的担心,他不再是清清白白的人,人生有随时可以拿出来的污点,虽然大家嘴上都说可以从头再来,可他又凭什么让那么好的宋书眠陪自己再来一趟,以后……以后的日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过。
街口饭店搬货的差事是托老鸭粉丝汤老板介绍担保的,他过去在这条街有多吃得开,现在那些人就对他有多客气,以前的小徐,变成了他们嘴里的徐哥,他转身后刻意地停留,还能听到他之前失手打人的事迹,“下手太狠了”“之前没觉得他这么凶”“不是五年吗怎么提前出来了”,非议声不断,他自己都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他已经在尽力了,对别人再客气一些,笑容再多一些,干活积极一些,但他还是能看到老板看向他时眼神里的异样。
徐放自认不是敏感的人,但这些冲击太直接,他暂时还无法适应。
相比之下,他愈发心疼宋书眠,他在这里,非议声是对着他的,那他不在的日子呢,快五年,一千七八百天,女孩儿遭受了多少非议,她又有没有被调侃过,外人眼里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没有比此刻更后悔,将宋书眠接回自己的出租屋,他应该……他应该……
“老徐,”宋书眠从厨房出来,空着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端了盆水果出来,“想什么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徐放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刚刚的面部肌肉紧张,刻意松弛下来后,眼神才柔和,“没有,就是在想以后怎么挣钱。”
宋书眠笑了一下,“知道钱不好挣了?”
徐放叹了口气,他知道宋书眠什么意思,她要是有别的本事挣钱,也不会去做洗头妹,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才会出此下策。
“放心吧,”宋书眠从盆里挑了个龙眼出来,端在指尖上,“最开始,这么贵的水果我都舍不得买,想吃水果了就买苹果和香蕉,实在嘴馋了就买个橙子。”
说到这里,她净白漂亮的脸蛋扬了个笑出来,鲜亮明媚,连露出来的乳白牙齿都显得可爱张扬,她对着徐放眨了眨眼睛,像是故意吊人胃口的小花猫,非得等坐在对面的人发问,才肯继续说下去。
在面对宋书眠时,徐放的耐心总是无限大,他轻声问出了口,仿佛生怕惊动了躲雨的猫似的,“后来呢?”
宋书眠得了想要的,也不扭捏,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发现,某人自己每个月就挣这么点钱,还要花个小一千去买花,便宜的花店不要,非得挑那些贵的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