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不找你,行了,明天让老高去找她吧。”
“你想好了?”肖美丽似乎从牌桌上下来了,走到了个人比较少的地方,整个背景安静了不少,“送出去的话,可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徐放先是嘴角扯了个笑,接着深呼了一口气,冬天夜里的街头真冷啊,原本站在街角的他,缓步走到了理发店的外立面,顺着瓷砖蹲了下去。
他在牢里做了无数次这个动作,意思是臣服,也代表可以随意被约束,徐放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特别便宜的娇子,红点亮起来时,他从嘴里呼了一口烟出来。
他不舍得,但不舍得又能怎么样呢,“嗯,别回来了,让小妮子去外头看看吧,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徐放,”素日里不太正经的肖美丽,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外面不止有好人,还有坏人,你怎么能保证她会遇到一个比你强的人呢?被欺负了呢?怎么办?”
“不会,”徐放回得坚决,斩钉截铁,“她不会遇到坏人。”
“你是想……”
“这你就不用管了,”徐放的眼睛眯了眯,“谈家那小子说得到底靠不靠谱,老高弄明白了没有?”
“挺靠谱的,亲戚在学校里当书记,学本事的话完全没问题,学历……还是得靠她自个儿。”
“嗯,能真学到本事就好。”
“你干嘛还去吓唬人家啊,”肖美丽责怪了起来,“他家和二楼多少有点关系,得罪他干什么,你才刚回来能不能别惹事?”
“癞□□想吃天鹅肉。”
“行了,癞□□都快被你吓出尿了,他既然答应安排,也别太为难他了吧,动静弄大了不好。”
“知道了,挂了。”
“哎哎,你回去吧,我监控共享给你,外面那么冷,别再生病了,等着人家知道了一心疼,又不走了。”
“你别管了,明天和老高记得早点去。”徐放想都没想就呛了回去。
“……狗咬吕洞宾。”
徐放噎了一下,她突然想到宋书眠有的时候也会喊他狗男人,但被他发现了就会说点别的模糊过去,然后装模作样地做点别的事,可爱极了。
他握着手机愣了会儿,才对着听筒说了句谢谢,而肖美丽那边早已挂断了。
宋书眠不知道,狗男人在理发店外守了她一夜。
日月交替,星落云起。
宋书眠醒来,用手扒开了上下百叶窗,照进来的阳光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她不得不用力闭了许久许才恢复。
她没有懈怠,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起了床,用店里的一次性洗漱套装收拾了自己,又将折叠床弄好了放回休息室。
拉起的百叶帘惊动了窗外的人,宋书眠没看见迅速离开的徐放,她收拾完后开了门透气,店铺墙角一地的烟头让她皱起了眉,下意识地往狗男人身上猜,可他这次回来后一根烟都没抽过,她又觉得自己犯了傻。
他要赶她走,他才不会来。
宋书眠在心里对自己说。
春节,整条街的铺面都关了不少,只有包子铺还开张,只不过价格贵了50%,没归家的人都少有责怪,更多的是感激,至少还有早餐可以吃,宋书眠一口气买了五个,她今天实在不想再出门了。
高威接近中午的时候才来,和肖美丽一起,看老板娘的状态,这个春节他俩应该是一起过的,两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很高兴。
见到宋书眠囤的五个包子时,肖美丽没忍住伸手点了她一下额头,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打包的饭菜,“我还会饿着你不成,大过年的五个包子就把你打发啦?”
宋书眠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咧嘴笑。
“老高啊,这孩子有点儿傻了,要不把推荐名额给别人吧,给小傻子浪费了。”
“什么推荐名额?”宋书眠回过了神,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睛里都是疑惑。
“哎,你别吓小宋,”高威到底还是有些文人风范,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他转过头来对着宋书眠笑,颧骨上的肉都有些碰到了眼镜框,“是这样的,我们学校的财会专业有几个推荐名额,都是留给教职工的,之前分给我我没要,上次听美丽说了那件事,我这次就自作主张申请了一个,小宋,你要不要去试试?”
宋书眠歪了歪脑袋,皱起了眉毛,有些听不懂,“高老师,你申请了一个学财会的推荐名额,给我?”
高威点了点头,肖美丽也跟着附和。
她笑了出来,“没事吧你们,理发店这么忙,我只是个打工的,你们还给我找出路?”
“哎呀,机会挺难得的,你不也上过一年大学吗,聪明,学得好还能给老高长脸。”
“要学费吗?”她接着问。
“不用不用。”两人异口同声,又因为同得太整齐而显得有些假,肖美丽和高威对视了一眼,高威的喉结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徐放花了多少钱?”宋书眠脱口而出。
“……什么徐放啊,哪有他的事,他懂个屁……”肖美丽越说声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行啊,他不仅愿意伺候我,还想着孝敬我,”宋书眠大步来回在理发店里走,试图从角落里将男人揪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她大声喊道,“这么大的人情,我得接。”
宋书眠瞬间抬头看向安装在角落里的摄像头,像有了什么感应是的,咬牙切齿地道:“我会去的,甭管你这次花了多少钱,姑奶奶我受之无愧。”
她又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徐放,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你了。”
店里的两个人沉默了,脸色都不太好看,好像在反悔自己拙劣的演技,没有让这件事毫发无损地进行下去。
透着手机屏幕看监控的男人笑了,露出了整齐的白牙,徐放是真的高兴,肩膀都耸动了起来。
他欣喜,大功告成。
他宽慰,功德圆满。
他的一滴眼泪砸到了手机屏幕上。
第28章
三年后, 秋。
一天工作结束,宋书眠整理着桌上的报销单据,取了根透明的牛皮筋来, 摞整齐后捆在了一起, 放进了第一格抽屉锁好。
和她一个办公室的老财务是个阿姨, 传统也严肃, 做事一丝不苟,只有在下班的时候才有点人味儿来, “小宋啊, 也不是月头月尾, 忙完了就回去吧。”
“哎好的周姐,我这就理东西了, ”宋书眠弯弯眉毛笑了笑, “周姐您这外套不错啊, 哪儿买的?”
“就那个新开的商场,三楼, 搞活动, 这件打折下来差不多三百不到,羊毛的, 划算吧?”
“划算,”宋书眠咧了个嘴,对老财务点了点头,“跟着您总能找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你这小姑娘,”老财务伸手在空气里对她点了点, “刚来的时候脸有多臭,现在马屁拍得就有多响。”
“别取笑我了周姐,您快回吧, 我一会儿就下班了。”
宋书眠终于将单据整理好,今天的数据汇总完成做好备份,起身将中午带餐的饭盒放进包里,脱掉了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洞洞鞋,换上了运动鞋,再次检查门窗,离开办公室后关上了防盗门,又上了反锁才离开。
这家工厂也在市郊,主要做钢材生意,看起来是千万资金的流动,实际上都是薄利多销,因此雇的人也不多,五六个业务,一个行政,还有两个财务,老财务是老板的亲戚,这也是宋书眠后来才知道的。
学财会的这三年,高威连学校宿舍都给她申请下来了,她当然知道是谁的手笔,但无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宋书眠都觉得,收下他的好意比较好,这样两个人之间就不要有再多的牵扯,也让那个人不要对她心怀什么愧疚。
本来他们两个也没什么关系。
她如期取得了专科学历,并且在即将毕业的这年,经由老师推荐,进了这家小公司实习,虽然和真正的应届生比起来,宋书眠的年纪大了他们许多,但实操经验确实为零,她性子冷,在学校几乎不和同学交流,来实习时也是一副棺材脸,为此刚来的时候没少挨老财务的训。
公司所在园区的南门出去,就是地铁站,但在这个城市里,一站地铁也要花三块钱,宋书眠开了共享单车的月卡,只要不下雨,她坚持骑车回去,两点几公里的路,不太远。
说不上来是巧还是不巧,她新租的房子离之前那条街也就隔了二点几公里,以前竟然从来没注意过有这样一片地方。
依旧是九几年建的老破小,宋书眠这次租了个顶楼,三十平的一室户,两千出头的房租,她工资的一半。
她不想再住在低楼层了,她觉得一栋楼里的低楼层好似都要与邻居很熟才好,不如将自己束之高阁,远离人情,也远离纷扰。
就是……顶楼爬起楼梯来,确实有些费劲。
每每到六楼,她的气息就会有些喘不匀,总要扶着铁制的扶手撑一会儿才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