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先给自己养的巴西龟换了水,又拿出龟粮拈了几粒放进去,小家伙总会先探出个脑袋看看她,黑漆漆的眼睛好像在和她打招呼。
想到网上说的,巴西龟是害虫,宋书眠就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苦笑,害虫……害虫也是人给的定义,它们也想活下去不是吗?
叮——
来了条短信,宋书眠拿龟粮的手顿了顿,原来已经到15号了,三年来,每个月的15号,她的账户里就会收到一笔汇款,多的时候可能上万,少的时候只有三百,转账留言只有两个字:还款。
在学校学财会时,宋书眠会出去兼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学籍是怎么被转过来的,但上学后她去学信网验证时,确认自己确实是有效学籍,后来她也不愿再多想了,至多不过那个男人使了什么招数,算他手眼通天吧就。
她兼职的工作很杂,医院陪护、学校接送孩子、售货员、超市促销等等,宋书眠没再去过任何一家理发店,她刻意将肖美丽教给她的手法忘记。
宋书眠的卡里多了两万块,她离开一星期后去ATM机器拉的,本来只是想看看到底还能撑多久,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再去柜台查汇款日期,她离开的第二天,钱就打进了她的卡里。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徐放这钱哪来的,问爸妈要的,还是出去借的,他有多少钱她还能不知道吗,可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过问更多了。
再后来,就和今天一样,每个月的15日,固定会有一笔汇过来,她从未提过替他垫的确切金额,所以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个人打钱,一打就是三年。
有一回她电话都打出去了,却在听到嘟声的第二秒直接挂断掉,她还是无法面对徐放,通了又能说什么,别给我打钱了,我不需要?可她确实需要,那个人也不会听她的。
宋书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他狗男人了,这个带点亲密的、自己人意味的称呼,在她进学校的那一瞬间,她就打算永远将这个称呼封存了,她想,他们没有机会,也没有未来,那个人说得一点也没错。
这次账户上多了六千,宋书眠几不可见地嘴角向上抬了抬,看来这个月他过得还算好,她最喜欢的就是五六千这种中不溜的数字,他钱打得多,说明他很累,他钱打得少,说明他过得很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怎么又开始心疼他了。
这三年里,不仅徐放,肖美丽和高威也没怎么联系过她,她是来了学校才知道这里并非高威就职的学校,更加肯定了徐放是托人找关系才把自己送走的。
连季奶奶,都没有给她发过短信打过电话。
是那个人打过招呼了吧,他一定是板着脸跟他们说的,劝诫他们、警告他们,不要再联系她,不要再打扰她,他板起脸来的样子别提多吓人了。
宋书眠不想对沉湎过去太多,她将龟粮放好,又从冰箱里拿了昨天买的冻虾、青菜和鸡蛋,简单给自己弄了一碗面。
从离开街那边后,她就喜欢上了这种大团圆吃法,不管是什么食材,往锅里一扔,全部煮好后加调料,能节省时间不说,味道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看起来热闹、收拾起来也容易。
这三年期间,因为她爸,宋书眠也被警察传唤过三次,两次是去认尸,还有一次,是去给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
两次认尸都不是,她觉得紧张,又觉得庆幸,都还没出停尸间,就呕了出来,第三次打电话,是在重案小组的会议室里,她吓得够呛,还问警察他爸是不是犯事儿了,警察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但也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她爸肯定犯事儿了,不犯事儿家里能贴封条么。
宋书眠从徐放那里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想念,独立她留下了,想念谁爱要谁带走,她不再去主动想她的父亲,也不再去想徐放。
这些日子,她倒是和周源走得挺近的。
周源约她吃饭,她再也没推脱过,他已经进了他们家的公司,宋书眠也是后来才知道,周源家里是做安防门控生意的,父母更喜欢待在深州的工厂,这边也是个贸易代理公司,留他一个人打理完全足够了。
周源很幽默,吃饭的时候总是对宋书眠有说不完的话,也从来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做到句句有回应。
他还对自己的鲁莽道过歉,当时还年纪小,没考虑女孩的情况就贸然提出非分的要求,其实他不提,宋书眠都快忘了,但那天他们吃完饭过马路去取车时,她躲开了他“不小心”牵过来的手。
再后来,两人更像是朋友,宋书眠这才将自己退学的原因告知周源,知晓真相的他愣了很久,又是道歉又是感慨的,但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的事,她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周源是第二个劝自己高考的人。
第一个,是她自己。
她觉得,如果真的要重启人生的话,那就得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她应该要把这几年重新再过一遍。
现在她下班后,就会拿出自己找的教材,跟着网上的老师一起学一起练,今年她已经报名了,期待明年夏天能够结出漂亮的果子来。
宋书眠心不大,只要能考上个本科就好。
自从作了这个决定,宋书眠从来没觉得自己生活可以这么忙碌,并且忙碌的中心都是她自己,而不是为了谁谁谁,她要为自己活下去。
周五晚上,周源约宋书眠次日去他家看新搭好的乐高,她本来不想去,可周源耍起了赖,说他过生日,就一个人的话未免也太凄凉,宋书眠拗不过他,答应了,还损了他两句,一个大男人还过什么生日。
放下手机,她沉默了。
她有多久没过过生日了?好像从19岁开始,就没有这个概念了,自己也从来没和徐放说过自己的生日,他可能连几号都不知道。
徐放呢?他生日是哪天?宋书眠也从来没注意过,即使填过他这么多资料,也拿过他不少证件,连父母都见过,连亲密的事都快做尽了……原来他们两个依旧还是陌生人。
她不止一天后悔自己的不管不顾,好像曾经的自己来不及奉献似的,要整个打包送给他,宋书眠低头哑然失笑,世界上只有奇货可居,这么个囫囵送法儿,谁遇见不害怕呢?
复习课业开始后,她便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这些思绪已经缠绕了她太久,想这些已经成为了本能,她需要新的东西将这些都从自己的记忆里冲刷掉。
如果明年能考上的话,就去外省吧。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再来一次。
一直到深夜,宋书眠才从题里出来,刷牙的时候还在背诵古文古诗,她发现原来以前上课的时候吃的都是细糠,有些故事、有些诗句,非得有些阅历,才能读明白、想通透。
睡前她鬼使神差地翻着那个有“还款”字样的银行短信,惊讶地发现这三年里她生日的那一天收到的金额都是10400元,她觉得有些奇怪,但终究想不出所以然。
直到第二天上班,老财务让她拆账,将两笔对外打款的成本记为均等的两笔,她才反应过来,还差点让订书机摁到手。
10400的一半,是5200……
狗男人,又跟她耍心眼。
宋书眠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29章
去周源家之前, 宋书眠特意找了个面包房,既然是过生日,那还是得像样一些, 自己是客人, 没有精心准备的礼物, 至少带个小蛋糕, 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从公司去别墅区那只有一辆公交车,又因为在市郊, 公交车来的间隔时间长, 站点也多, 巴不得涵盖周围所有的小区,理所当然地……也会路过那条街。
宋书眠从来没有回去过, 连路过都刻意避免。
她此时坐在公交车后排的两人座上, 尽量让前座能够挡住自己的身体, 真担心啊,到了那个站点后会上来一些她认识的人。
她走后, 那些人会怎么说她呢?
她以前……怎么做到全然不在意别人看法的?
宋书眠想, 她一定也是变了。
如今她已经27岁,年轻时的无畏似乎就在一天天过去的时间里消磨殆尽, 她好像越来越世俗,越来越期待过上平常人嘴里的那些“好日子”。
等公交车真正驶入那条街的时候,宋书眠又实在忍不住直起身子来向外看去,时间好像在这条街失去了属性,明明已经过了三年, 这里的一切为什么依旧还是那样,就是俏俏造型屋的招牌旧了些,应该是雨水冲刷猴残留的灰尘……
那肖美丽呢, 又过了三年,她老了吗?
路过曾经住的小区门口,宋书眠忍不住抬头去寻第二排房子的二楼,可启动后的车上太快,她都来不及聚焦,瞬间就过去了。
她应该是傻了吧,徐放也不一定还在这里,这都过去多久了,他就算对她有千般情谊,到头来还不是分道扬镳。
只是这里的路面依旧不太平整坑坑洼洼的让公交车都止不住地颠簸,司机今儿似乎也没睡醒,前轮胎碾过了个巨大的坑,后座都忍不住弹跳了起来,宋书眠没准备,蛋糕差点飞出去,拽紧了后又整个人往前冲,幸好被前排坐着的女孩拦了一把才没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