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眠这次没让沉默延伸很久，“就这些？”
徐放对宋书眠的反应有些意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就这些，”随即语气又柔和起来，像是解释，“我就是想跟你说……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相依为命的父亲，哪有不想念的道理，虽然宋书眠从来不提，但徐放也不可能真的不当回事。
宋书眠瘦，上下吞咽唾沫时喉间都有些滚动，深褐色的眼眸里读不出情绪，又或许情绪太多太杂，外人无法感知。
“知道了。”她淡淡的三个字，相当于给面前这个男人的“擅自行动”做了个总结。
徐放还特意端详了下宋书眠的表情，见没什么异状，也就没再说什么。
事情说完了，徐放就变得局促起来，反复琢磨后，才站起了身，他说得真挚，可内里却因为这些话一寸寸碎裂开来，以前任何时候都没有此刻心痛难忍。
“对不起，是我一直欠考虑，给你带来了很多不方便，我、我以后……”这些话并不违心，可没每个字上都好像镶嵌了根坚硬的银针，刮过喉间渗出血液，腥甜的气息好像是从内里弥漫上来的，“有关你的事情，都会再三考虑，不会、不会……不会再打扰你了。”
徐放从口袋里拿出了张名片，放到了宋书眠的书桌角落，本来是他想自己来联络的，一有消息就告诉她，如此也能多个实质性联络宋书眠的理由，也可以将她隔离在那些混混之外，保护她的安全。
但宋书眠，好像并不需要，也并不在意。
她早已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从温室里的花，长成了能扛事的树木，又在岁月的磨练下，愈发坚强。
是他小看她了，他能发挥的最大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想因为自作多情，而惹来女孩的讨厌。
“这个人，之前和你父亲联系过，”徐放的声音越来越干涩，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刀嗓子，“后续要是有消息还想知道，可以、可以联系他。”
宋书眠盯着徐放的眼睛，刚刚平息的眼眶，又渐渐湿润起来。
“这次，不赶我走了，换你玩消失，是不是？”她都快哭不动了，声音支离破碎。
徐放一时间进退两难，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在克制着将女孩拥进怀里的冲动，解释得也磕磕绊绊，“没有，我没有打算——”
“千里迢迢换来一张名片，”宋书眠打断了他，声音都发着抖，“你就这么给我了？”
“……本来也是要给你的。”
男人撒谎的功夫深，却逃不过宋书眠的眼睛，她拿过了那张名片，随意地摆在桌子上，“我拿到了，你还有别的什么交代的吗？”
“没、没有了。”
嘴上说着没了，脚却没挪动半分，他想再看看心里唯一的女孩，徐放不知道这一走，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见到她。
宋书眠手背用力揩了一下眼镜，鼻翼翕张，薄唇嗫嚅，话看似凶狠，语气却酸软，她强装的蛮横、霸道，在意识到这个男人又要再次远离时，再也支撑不住，露出了柔软的内核，“你就没别的要跟我说了吗？”
她和徐放早已没有身份之差，也听他的话找了份安稳的工作，甚至也决定积极向上起来，争取拥有更完满的人生。
她已经变成了个更好的普通人了，为什么他还是一次次地要离开。
徐放终于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下，眼眸里的炙热逐渐平息，沉着地看向宋书眠微微一笑，“打算明年考试吗，复习得怎么样？”
这副经久不见好友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宋书眠。
但凡问一句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又或者跟她分享下那条街的状况，她都不止于这么生气。
她憎恶他只与她谈论将来。
这几日没怎么睡，刚刚又情绪起伏过大，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力气再去声讨徐放什么了。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想主动睡觉，对着徐放摆了摆手，说的话比任何时候都要轻，“跟你没关系，你走吧。”
徐放一愣，见她状态不好，立刻走过去要搀扶住她，却被宋书眠躲开了。
他的女孩，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他，陌生又疲惫。
“你走吧，别再出现了，”宋书眠转身，一头栽倒在床上，背对着徐放，“我玩不过你，求你了，放过我吧。”
第37章
徐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宋书眠家里出来的, 好像出来的只是一具肉身，他的心和他的魂都留在了那间狭小的屋子里。
女孩儿从那条街离开后的每一步，明里他什么都没掺和, 暗地里可使了不少劲儿, 又要遮掩自己的痕迹, 倒从没有觉得辛苦, 就是担心她过得不好。
这间屋子也是徐放找了关系特意给女孩留的，不大, 但胜干净整洁, 周围邻里关系简单, 小区也安全。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别扭，但他也是普通人, 他也和其他所有的男性一样, 希望自己强大, 也希望能和喜欢的女孩在一起。
可他亲眼见过女孩的起点，又怎么舍得让她降落。
从楼道里走出, 大片的阳光洒落在地上, 好像女孩的未来，闪闪发光, 而他只能站在阴影处、旮旯里，放低姿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和普通人过得一样。
迈步之前，他真想不顾一切回头，快步回到女孩面前, 将十几年如一日的珍爱告诉她，再恳求她让自己陪在身边。
可宋书眠竟然求他，求他放过她, 这是徐放这辈子以来，听到得最难以消受的话，像是一道雷直接打进了身体，将他四分五裂。
一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小伙子，历经白眼谩骂，渐渐学会人情世故，在最满足的那年，失手伤人又坐了牢，出来后也没有任何正经工作接纳，只能凭着一身力气，从力工开始，慢慢挣扎成了个装修小队。
说是小队，也不过是人情拼凑来的，他们干最重的活儿，要最低的价。
想到这里，徐放终于深呼吸了一口气，带着酸带着痛，从阴影里迈到了阳光下。
连活着都千难万难了，又哪来的喘息能好好爱一个人呢。
他终究是不够格的，还是不要耽误宋书眠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想像以前一样，叫她一声宋小姐，与她问好，目送她回家，见她笑颜如花，见她生活灿烂。
可惜的是，那是他们都回不去的过往。
回去的路上，徐放给程冲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工地上的情况，又关心了下肖美丽母子的现状，刚要挂电话，就传来了个清清亮亮的女声。
“哥！你回来了吗，怎么不先回家，我们等你好久了，没有遇到什么事吧，你赶快——”
“瑶瑶？”徐放沉了沉声，才继续说道，“没事，我现在就回来。”
“哥！你知道冲哥前几天去哪儿了吗，竟然去找了上次的那个姐姐，嘿嘿嘿，你说冲哥他是不是喜——”
徐放直接把电话挂了。
让程冲去找宋书眠这件事，自然是瞒着陈瑶的，他俩、包括肖美丽都觉得，陈瑶现在年纪小，又和徐放是老乡，家里人暗示明示的，多少对徐放有些好感，但他们都觉得这也只是暂时的。
小姑娘生活闭塞，没见过更大的世界，徐放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别人家的、可靠的、在城里的大哥哥而已，现在也没必要说得太直白，以免伤害了小姑娘的幻想和自尊。
这些徐放都同意，但她要是说出些和宋书眠有关的，甚至是宋书眠和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评论，别说是当面，就算是在电话里，他半个字都听不得。
他就是这么个矛盾的的人，一边极力地将宋书眠从自己身边推开，一边在自我精神世界里强行占有。
自建房里，陈瑶把程冲的手机往他怀里一扔，皱起了眉来，连眼色都不太好看，七分不解三分生气的。
程冲接了手机，看见她这表情，刚刚她说的话也还在耳边，哪里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十有八九在徐放那吃了瘪，他贱兮兮地往陈瑶那一挪，“哟，鼻子都能挂油壶了，你哥凶你啦？”
“凶你个头凶！”陈瑶腮帮子一鼓，又瞪着程冲，“我哥怎么会凶我，明明是你手机没电了！”
程冲刚想开口反驳，肖美丽走了过来，手掌在程冲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使了个眼色给他，开口说：“就是，天天电话这么多，也不知道充个电。”
“哎我——美丽姐——？”程冲一脸莫名其妙，可又哭诉无门，只能自己生生咽下。
陈瑶倒是扭头跑上了楼，噔噔噔的声音，听起来怨气也不小。可不是嘛，整间屋子都知道徐放干嘛去了，就都瞒着她，就连新来的那个叫小俊的，也不肯跟她多说。
一楼堂屋里，肖美丽已经懒洋洋地坐进了那把，他们曾经拆旧从别人家里拿回来的藤椅里，她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细烟，嘬在嘴里，又摸了摸裤兜，才对程冲抬了个头，“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