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冲剜了肖美丽一眼,但毕竟是徐放收的人,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从外衣口袋里掏了个火机扔了过去。
肖美丽接得很顺溜,即使现在已经不在理发店当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了,身上的江湖气依旧,拿过火机,手指转了一圈,含着烟的唇扬了一下,轻笑了出来。
这程冲可忍不了了,先说他,又问他借火,还嘲笑他,几个意思!?
“笑什么呢大姐。”
肖美丽第一次被叫大姐,但想着这人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多少,忍了,但一想到火机上的包装还是没憋住笑,看着火机上的字,挨个念了出来,“男人太短没尊严,要做大,要做强?”一双凤眼又扫到程冲的脸上,“你有这方面的困扰啊?”
看着痞里痞气的程冲,哪里真的和女人有过接触,当下一张黑脸就噌地红了起来,仿佛酱油煮开了似的,嘴皮子不受控制地瞎秃噜,“谁、谁、谁有这方面的困扰了,老子、老子又大又强,你个、你个婆娘不老实,咋话说出来一股怪味儿!”
还真怪不上肖美丽,打火机上明晃晃的,她倒是对这小伙子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还以为都是蹲过牢的人,人生经验应该无比丰富才是。
她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徐放这么大个人了,不也是纯情小伙,掸了掸烟灰,眼镜眯了起来,没再和程冲多说,只是扫到张俊走过来时,下意识将手里的烟掐灭了。
张俊看到了肖美丽的动作,一愣,止住了脚步,不知是不是觉得太过明显,他又迈了出来,但是走到了程冲的面前,没看肖美丽一眼,“冲哥,上次徐哥让我定一批瓷砖,我有些搞不明白……”
他俩年纪差得不大,程冲个头也不像徐放那么魁梧,总是笑嘻嘻地砍人,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肖美丽就这么看着他们说话,还难得在张俊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笑容,这是揭开他身世后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她内心一涌,又有些难过,撇过头不再看他们。
那根烟到底没有抽到最后,她起身离开时将烟灰缸一并带走了。
走到门外时,才发现已经下过了一场雨,天又凉了些,身上的长袖T恤已经挡不住秋风,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几乎肌肉记忆一般,打开了高威的联系方式,但自从被赶出理发店,到现在,他的手机始终没有打通过。
和高威的微信界面里,过去都是有来有回的语音条,近期的都变成了她单方面的输出,张俊的事她错了,她认,但理发店到底也是她一手的心血,高威全然收走,肖美丽自然是不同意的。
她心一沉,想着什么时候还是得去当面找一下高威,没情分了至少还有生意吧,思绪收回,一抬头就看见了徐放,浑身湿透,眼睛也不聚焦,直挺挺地就往屋子里走。
肖美丽伸手拦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回来了啊。”
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嗯。”
见他状态不对,她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小姑娘骂你了?”
听到这句话,徐放出走的神思才回来点,眼神慢慢才聚起了光,刚看见面前的肖美丽似的,他笑了下,回答得也轻松,“没有。”
笑得比哭还难看,肖美丽心里犯嘀咕,就没再提了,换了个话锋才说:“上午我去过护理院了,老人家还行,今天认识人,还跟我唠了两句。”
徐放这才好像完完整整地落地了,扯了扯已经黏在身上的湿衣服,皱着眉问:“后半年的钱交了吧?”
“交了,给换了个一楼的单间,比原来是小点,但也清净。”见徐放点头要走,肖美丽说得急了些,“就是念叨你和小宋,什么时候你去看看她吧。”
徐放一愣,又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进了屋,留肖美丽在门口深深叹了口气。
直到热水浇打到皮肤上,徐放的感知才慢慢回来。
温度一点点在升高,将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烫得有些发红,针刺般地疼痛扎进来,他才伸出骨节有些突出的手去关了龙头。
简单的白瓷上已经挂满了水汽,还有些承不住重量的水珠滚落,砸到地面开出了朵朵水花……像宋书眠的眼泪。
他用力握住了龙头,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它从墙壁上拧下来,他早已不是短寸,头发已经比原先长了,打湿了的发丝有些贴在额前,一双眼睛通红,心脏好像被掏空了一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自作自受,徐放无可辩驳。
可放在他面前的事实,没有一件不在告诉他,当初狠心赶女孩儿离开是正确的,只有远离了那条街,远离了他,宋书眠才会有更好、更有盼头的生活。
他记得,宋书眠大专领毕业证那天,穿上了淡蓝色小碎花连衣裙,白色的袜子配着波浪线的封边,扎了个简单的马尾,发圈上还有个晶莹的蓝色树脂小发卡。
他跟着偷偷去了,离女孩儿不远不近,见到了她和过去几近一样的笑容,纯净又自然,好像又见到了别墅区的宋小姐。
浴室溜缝的窗吹进来一阵凉风,徐放仰起头深呼吸了下,热水又洒落了下来,他极力忽视着如鲠在喉的、对宋书眠本能的渴求,又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招惹她。
他终于在近乎执着地与宋书眠撇清关系后,做到让她来主动放弃。
这怎么能不算一件好事呢?
可在嘴角快溢出的苦怎么都抿不掉,也好,这种滋味,他一个人尝就够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再为宋书眠做最后一件事,他就真的、真的不再插手女孩的人生。
第38章
洗完澡出来, 徐放看见蹲在门口的程冲,皱了皱眉,手抹了一下还残留在后颈的水珠, 踢了他一脚, “起来, 在里面没蹲够啊?”
程冲嘿嘿一笑, 拍了拍屁股起来了,“憋死我了徐哥, 候着你出来呢。”
“怎么不敲门?”
“肖美丽说你心情不好, 让我别招你, ”程冲挠了挠头,又露了些急色, “你……你好了不?”
徐放眉毛一挑, “好了, ”转身拿毛巾在程冲的背上抽了一下,“不是挺能憋的么, 这会儿挺不住了?”
程冲往厕所里跳, 也不管没关门,哗啦啦解了裤子, 吹着口哨放起了水,表情大为松快,他倒无所谓徐放在旁边,还有些跟小孩儿告状似的对徐放说:“哥,你都不知道, 今儿个肖美丽还消遣我,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一点儿分寸都没有。”
闻言徐放有些意外, “消遣你?”
“啊,”程冲系好了裤子,按了冲水,瘪了个嘴露了个痞样儿,“借个火的事儿,还暗搓搓问我是不是不行。”
徐放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犀利起来,警告道:“你别他妈给我找事啊。”
“找什么事!?”程冲更是吓了一跳,“肖美丽!?她少说五十多了吧,我再着急也不至于找她啊。”
徐放哼笑一声,“人20岁生的儿子,眼下四十还没到呢。”
“卧槽!?”程冲惊呼,又比了个大拇指,“真够前卫的。”
徐放懒得和他多说,但还是多嘴打了个招呼,“她虽然嘴上没什么把门,以前和这条街上的男人混得也熟,但从没乱来过,现在落难,难免情绪上有波动,跟你开开玩笑的事,你也别太当真,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程冲揉了揉脑袋瓜上的毛,本来就跟鸡窝一样的头发更乱了,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徐哥,我……我以后不叫她大姐了。”
徐放嗤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离开了。
自建房一共三层,一楼除了堂屋外,还有间大屋子,他们给当成了临时的仓库,里面大多是这几年干装修攒下的边角料,再弄成差不多大小的样品镶嵌在板材上,客户想选样品或者颜色,这么弄也方便点。
说起来,直到现在,他们干的装修,也不过是给有门面的装修公司卖力气、卖时间,从最开始只有徐放抡大锤去给人干清场的活儿,到次年程冲出来又找到他,啥技能不会,就等瓦泥匠完事后刮腻子、刷大白、清理,再慢慢攒人情,价格又低,才维系住了几家装修公司的雇佣关系。
他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也真的能挣到不少钱,本来觉得人生已经到了尽头,却好像发现了一条新的活路。
徐放承认,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敢隐隐地去接触宋书眠,现在想来,还是太盲目了,搞到今天这个地步,还多让她伤心一次。
他上楼拐进了左边的房间,楼梯那面的右边是程冲的屋子,张俊来了后又搭了张床在里头,顶楼三楼也有两个屋,肖美丽和陈瑶各占一间,三楼有独立的卫生间,女士们也比较方便。
刚刚在浴室里的那些纠结情愫徐放都抛到了脑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一路往下,扒拉到了个叫“刘启”的人那,犹豫了几秒,就打了个电话出去。
铃声响了快二十秒,对面才接起来,音调慵懒还带着些调笑,仿佛吃定徐放一定会给他打电话一样,连招呼都没打,上来就直接说:“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