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眠再理解不过,失去至亲,哪里是这些时日就能好的。
带来的馄饨两盒给了常照顾季奶奶的护工,还有一盒,她在房里插起了电热锅准备煮,水开后白色的蒸汽扬了起来,将眼前的景象扰得模糊,老人就这么躺在床上,皮肤蜡黄近乎没有光泽,脸的轮廓比上次更明显了,眼窝和脸颊都有些凹陷,她刻意回避了眼神,试图不去思考这些现象的原因和后果。
宋书眠走到床边,俯身下去,轻轻地叫唤她起床,“奶奶,醒一醒,吃饭了。”
平躺着的老人不为所动,宋书眠的手指轻抚过老人的额头,她的银发,还有抬头纹最深刻的地方,“奶奶……”
今天的季奶奶比往日更难醒,几乎叫了十分钟,才看到她眼皮滚动,但好在醒过来了。刚醒来的季奶奶还有点懵,这会儿倒是最容易摆布的,宋书眠将她慢慢扶起来靠在床头,又拿了个垫子垫到了她腰后。
馄饨不大,很快就熟了,宋书眠又舀了一勺鱼汤出来放进碗里,撒上些带来的香菜碎,又淋了一点点香油,鱼汤鲜肉馄饨就好了,连冒出来的热白雾气都诱人。
宋书眠又拿了个小碗,特意盛了两三个放凉,拿到季奶奶嘴边又吹了吹,“奶奶,吃饭了,啊——”
季奶奶脸上的懵劲儿已然不见,看过来的眼神陌生又警惕,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一点没有张嘴的意思。
又不认得人了,宋书眠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又说:“老季啊,我是宋书眠,小宋,你仔细看看?”她又握起季奶奶的手往自己脸上摸,“你摸摸看,是不是和住你隔壁的那姑娘一样?”
这是医生教的办法,多用上几个感官,能更好地刺激反应,宋书眠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握着季奶奶的触感却让她心疼,老太太又瘦了,近乎皮包骨,都摸不到什么肉。
“走开!!你走开!!!不要!你才有病你有病!!”
宋书眠走个神的功夫,被季奶奶踹了一脚,直接蹬在了她的小腹上,吃痛手一弯,手里的碗打翻了,汤水和馄饨都落在了宋书眠的裤子上,她暗叫幸好,也立刻起身,抽了纸巾先去擦滴在床上的。
刚刚还没意识的季奶奶,看向宋书眠的眼神里都有怨怼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憎恶,她用力把宋书眠往旁边一推,又把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到了地上,双拳紧握,虽然站不起来,但上半身直接暴起,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往宋书眠的身上扔。
“你个坏东西!!坏东西!!!不要你来!不要你来!!!”
热汤又泼了一些到宋书眠的裤管上,还好穿得厚,只有一点点渗到了皮肤,没有觉得很烫,桌子上放着的杯子、抹布一件件冲宋书眠飞来,最后冲着她门面,就飞来了一把没有合好的剪刀,她抬手一挡,在手掌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渗出了血珠。
比起疼痛,她心里的震惊更多一点,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顾不上一地的狼藉,宋书眠还是冲回了床边,捉紧了她的手,“奶奶,奶奶,我是小宋,你看看我。”
“骗子!骗子!!骗子……”
刚刚还愤恨的表情又转得小心翼翼,她用了死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护在胸前,深情紧张地往后退,“我不凶了,我不敢了,我我我不说话、不说话……嘘、嘘……”
就连宋书眠向她伸手,她都会尖叫,整个人直接贴在了墙面上,快抖成了筛糠。
她不得不给医生办公室打电话,最后来了两个护工摁住,推了一阵镇静才安分下来,医生询问宋书眠要不要加点助眠的药,她也不得不同意,最后还加了一袋葡萄糖,和大价钱的蛋白。
“医生,她最近一直这样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终于将屋子收拾好了的宋书眠,去找了护理院的住院医生。
住院医生皱着眉回忆了下,摇了摇头,“没听家属说过,老人家感觉还挺配合的。”
宋书眠眉宇间都是担忧,又再确认了一遍,“之前固定的检查呢,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我看看,”住院医生拿出了巡检记录,上下翻了翻又摇头,“也没有,用药的量也没变过。”
两项沉默,医生又开了口,“不过这个病症一直没有可循的发展阶段,突然发狂也是患者的表现之一,还有就是看看老人家有没有心结,可能会成为诱因。”
宋书眠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啊大夫,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没有,这些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回到单间的宋书眠,轻轻把椅子抬了起来,放到床边,坐下后,脱了袜子,脚跟踩在椅面上,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就这么坐在季奶奶边上,看冰冷的药水流淌进她干枯的身体里,牙根泛酸、不知所措。
两三个小时后,季奶奶的药水挂完撤了,人又恢复了安静,仿佛刚刚没醒过一般。宋书眠几次拿出手机想和徐放说点什么,都不知如何开口,便也作罢。
指尖掠过聊天记录,见到了“瑶瑶”二字,她才想起,或许这样的情况该问问她才是,先前她俩都是发消息,说的也都是季奶奶的事,打电话给她,倒是头一回。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没有招呼,问话倒是直白,“什么事?”
宋书眠长话短说,“老太太今天犯病了,挺激烈的,会打人,她之前有过吗?”
那边的声音嘈杂,不一会儿后就安静了下去,陈瑶的声音传了过来,“嗯。”
宋书眠皱了皱眉,“这样多久了?”
“我回来后她就这样了,本来还想问问你怎么看的,弄成这样。”
“……”宋书眠噎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先前我来的时候没这样过。”
陈瑶没接话,冷笑了一声,“那你去问问肖美丽吧。”
“我不是在怪谁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太太这个病治不好,但也有个病程,每个阶段都得配不同的——”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回来后她才这样的,是我说得不清楚,还是你非得认为和我有关系?”
“……好吧,”宋书眠的声音软了下去,“那以后她有什么新症状,可以及时告诉我下吗?”
“你多去几次不就知道了。”
啪嗒,电话挂断了,宋书眠站在走廊里,偏过头有些生气,冷静了几分钟后,又有些后悔,这些话不应该她直接和陈瑶说,让徐放去问可能更好些,还以为自己和陈瑶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还是莽撞了。
她当然也问了问肖美丽,只不过肖美丽都说她去的时候老太太挺正常的,就是比以前睡得多,也不怎么起来吃饭,喊她有的时候都浑浑噩噩的,明明是白天还觉得暗,更多的反常倒是没见着。
宋书眠打开了不常开的社交软件,将老太太的症状输进去,看看大家是怎么说的,越看越心惊,越看心越凉,那几百条评论似乎都在告诉她,季奶奶的生命或许即将到达尽头……
屋子里的暖气一直将室温维持在26度,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带着体温的手掌再次覆在季奶奶的额头上时,宋书眠心疼得都有些喘不上来。
“奶奶,我不奢望你快快好起来,就想你再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日子过舒服了就行。”
季奶奶打了药,整个人都睡得很沉,宋书眠捏了捏老人家的虎口,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但老人始终没有给任何回应,连神经上的回捏触感也没有。
徐放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宋书眠正在问护工借折叠床,乒乒乓乓的声音很明显,宋书眠的声音还有些喘。
“还没回去么,怎么了?”
宋书眠对着旁边的护工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才对着电话说:“老太太今天犯病了,人不太好。”
“……啊,”徐放几乎没有犹豫,“我估摸着下周一能到,可能有点赶,周二我带她上医院看看,护理院到底看不了病。”
宋书眠把床拉到走廊里,面对着墙,又把脑袋靠了上去,灯虽不亮,但她还是不想让可能路过的人看到自己难受的模样,说话都没什么力气,“老太太可能……”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徐放也沉默了下去。
宋书眠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又自责道:“是我关心太少了。”
“别这么说,”徐放顿了顿,又说:“等我回去,约一下老太太的亲戚。”
“你要干嘛?”宋书眠不信徐放这会儿会把老太太往外推。
“护理院不比家里,人老了,这天总会来,”刚经历过陈瑶爷爷奶奶葬礼的徐放到底比宋书眠接受度高一些,“但接老太太回家,还是得经过她亲戚同意才行。”
“你想把她接回来?”宋书眠试探着问,这是她刚刚想问又觉得不成熟的问题。
“嗯,在家里,更自在些,”徐放哑然失笑,也试图赶走宋书眠从接电话起,就伴随着的郁闷,“你不也是这么想的么,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