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眠也紧张地把头转向了床,看到季奶奶依然在笑,还带着些不常见的温柔,她咽了口唾沫,感觉喉管都被束紧了一般。
“奶……奶奶?”
“不认识我啦?”往常连说话都不利索的老人家,这会儿口齿清晰,连眼睛里的浊白都好似少了很多,“来帮我梳梳头,要开春了,暖和了,带我去外面走走?”
第78章
宋书眠和徐放对视一眼, 他轻轻点了个头,她就应了下来,“好。”
折叠床被徐放快速收走了, 只留宋书眠和季奶奶在屋子里, 宋书眠从抽屉柜里拿出木梳, 先替老人家慢慢梳通, 再在鬓边从前往后梳,就是没法和之前那样扎成一个小髻了, 先前为了打理方便, 已经将她的头发剪短了些。
“奶奶, 扎不起来了,不扎了行不行?”
“行啊, 瞧你说的什么话, 扎不起来了拿空气给我扎啊?”季奶奶说叨宋书眠, “你怎么脑子也不好了。”
宋书眠苦笑了一下,“是啊, 退化了。”
给季奶奶穿鞋的时候, 徐放推门进来了,宋书眠和他眼神一对, 鼻子就酸了,她知道徐放去找了医生,也知道季奶奶现在的反常行为代表什么意思。
回光返照。
她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扶着老太太上了轮椅,又在她的大腿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才将她推出去,路过徐放的时候,他的袖管也被老太太轻轻拉了一下。
季奶奶说:“小徐, 你也来。”
护理院的前院里,日光倾下,徐放把着轮椅推把,宋书眠站在季奶奶面前,蹲了下来,听她小声说话。
“我老了,也快死了。”季奶奶止住了宋书眠想插嘴说话的样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我那两个侄子,没少来给你们添堵吧,他们就这样,自己没什么本事,也穷怕了,是老太婆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很早以前,我就想过身后事要怎么弄,这最后一件事,交给别人办,奶奶不放心,你们再帮帮我这个老太婆,行不行?”
宋书眠低下了头,眼眶红了,用力抿住嘴唇,才不让眼泪顺落下来,她没回答,反而是徐放开了口,“您吩咐。”
“……我一辈子没攒多少钱,现金大概有五六十万,你们为我也花了不少钱,二十万,算我还你们的,十万块,给经常来照顾我的小姑娘,剩下的钱,就打发我那两个侄子吧。”
“之前都是您照顾我们,您的钱我们不能要。”
“小徐啊,你在别人跟前装大方也就算了,在老太婆我面前强撑什么,你手里没点钱,小宋怎么能跟你过上好日子?”
季奶奶思路清晰,说话一点不打磕巴,连看人的眼睛,方向、神态都没有半点往日的迷茫,仿佛病痛在她的身体里消散了一般。
她干枯瘦小的手臂向前,摸了摸还蹲着的宋书眠的头,轻轻笑了笑,“起来了,小宋,再蹲下去腿麻了。”
宋书眠仰起头的一瞬间,满脸都是泪水,委屈极了,“奶奶。”
“乖孙女,奶奶的房子啊,就留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宋书眠将头枕上了季奶奶的腿,她已经感受不到这里的肌肉了,触感更像是发硬的记忆海绵,连回弹都成为一种奢侈,“奶奶我不要的。”
长久的沉默,宋书眠的眼睛睁开,看到了季奶奶手上的青斑,难受得咬住了嘴唇。
“你不要奶奶的东西,奶奶怎么能放心呢?”
“……那你就别放心,别走,你一直看着我。”
季奶奶抬手有些吃力,又抚上了宋书眠的头顶,声音逐渐变弱,“奶奶也想一直看着你,以后徐放就替奶奶一直看着你。
“你俩分分合合这么多年,老婆子快死了,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宋书眠依旧不言一语,季奶奶艰难地抬了个头,看向徐放。
徐放将轮椅的刹车踩下,走到季奶奶面前,也蹲了下来,一脸真挚严肃,“我会照顾好小宋的,奶奶放心。”
原本脸色担忧的老人家,慢慢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好啊,好啊,那我就放心了。”
季奶奶说想被推着走走,两人就陪着老人,在并不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走一圈,都好像走过了个四季,春夏秋冬,落叶归根。
第七圈还没走完,季奶奶就靠在了轮椅靠背上,睡着了一样。
宋书眠走到季奶奶面前,双膝跪地,握住了她形如枯槁的手,低下头泣不成声。
微凉的风又拂过,是老人家最后的告别。
护理院老人离开是常事,他们习惯性地叫来了白事一条龙,护工阿姨也很快提着装有消毒水的水桶来到了季奶奶的屋子,拖地、擦拭、将床单褥子都拿走,空气里弥漫着次氯酸的味道。
屋里的两把椅子被拿出来了,宋书眠和徐放坐在单间门口的走廊。
她手里有一张季奶奶手写的遗嘱,应该是昨晚写的,又或者是天刚蒙蒙亮时,老太太的字迹清晰,就是一笔一横都有些小小的锯齿,应是手还是控制不住地会发颤。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财产分配,没作任何其他说明。
她身后想怎么安置,也毫无所谓。
宋书眠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会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她总以为会有一到两个月的缓冲期,但时间永远残酷,它不会因任何一个人而心软,它挥着刀就来了。
办理死亡证明需要亲属,徐放不得不联系了季奶奶的两个侄子,电话里,他们对于老人家的过世,反倒是对徐放说了节哀顺变,他觉得有些荒唐,也实在不想让宋书眠再多伤心一层,便瞒了下来。
这样的遗嘱,并不能让两兄弟满意。
他们好像忘了,就在刚刚几个小时,老人家还躺在这里,这间屋子的其他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争着说遗产分配不公,他们不认宋书眠,没有血缘关系,她不够格。
徐放真的很想将这两个家伙直接提溜出去,可他们手里拿着免死金牌,不认这个遗嘱,那就不去办死亡证明,让老太太烂在殡仪馆里。
宋书眠第一次从消极的情绪里起来,站到他们面前,对外指着让他们滚。
最终他们还是妥协了,一半。
季奶奶的现金全部归他们所有,徐放和宋书眠另外支付三十万元房屋购置金,换他们放弃继承权,执行季奶奶最看重的遗嘱条款。
这次她没有指责徐放,明明可以起诉的,让他们只能拿部分现金,可他们等得了,季奶奶等不了,宋书眠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徐放总宁可自己吃点亏,也要硬着头皮把事情揽到自己的身上来。
不过四个字,破财消灾。
三天后。
城里的殡仪馆也在市郊,离他们不远,十来公里。
季奶奶的两个侄子没来。他们这几个毫无几个血缘关系的人,将这个小小的追思厅都占满了,老人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框透明玻璃面的棺材里。
她脸色有些泛白,也没什么光彩,颧骨处应该是被抹了腮红了,眼睛和嘴唇都闭着,好像睡着了一样。
衣品向来很好的洋人阿婆,也穿上象征富贵堂皇的缎面寿衣,从下身开始就有花铺在她身上,看不出腿和脚的形状。
追思的司仪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来的哀乐,在所有人间的缝隙里回荡。
默哀的时候没有人哭,献花时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徐放接过司仪手里的榔头,工作人员将薄薄的木片包装的纸质棺材板挪了上来,慢慢要盖过季奶奶的脸。
“奶奶——!”宋书眠推开徐放,推开工作人员,要扑上去,肖美丽和陈瑶用力拽住了她。
“别哭、别哭妹妹,我们老家,眼泪是不能带进棺材里的。”
“……姐,姐,让她、让奶奶走吧。”
棺材板慢慢向上推,宋书眠眼睁睁看着季奶奶的脸庞由明转暗……一条缝隙都不留,老季会不会觉得憋闷,一点光没有,她会不会怕黑。
咚——
第一颗钉子打了进来。
咚咚——
钉子很快只有头部显露在棺木上了。
老徐,老徐你轻点啊。
宋书眠在心里喊,你轻点……她最怕吵了,她觉轻,吵了、吵了她要,她要发脾气的,你轻点……
咚——
咚咚——
盖棺后,工作人员解开了水晶棺底部板车的刹车,推出去的时候实在太过顺利,宋书眠连尾巴都没追上,她双膝着地……
徐放也跪在了她的旁边。
两人向着那个推往火花室的板车,齐齐磕了个头。
奶奶,您一路走好。
答应您的,我们一定做到。
殡仪馆外的天阴了,层层叠叠的云拢在一起,压得天很低,宋书眠和徐放等在火花室的骨灰领取处,从他们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火花室透明的玻璃,里面横着一个个大型横着的油罐一样的东西,他们看不见火焰,但却知道内里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