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领取处的人喊了季奶奶的名字，宋书眠抬头看徐放，徐放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迈步，被宋书眠捉住了袖口。
她声音很小，还有些哑，“我去吧。”
徐放没再动，看着宋书眠一步步走向窗口，她应是伸手捧过了木匣，但没有动，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好像定住了，但他没有催，他在等宋书眠回头。
檀木质的骨灰盒，盖儿上雕刻着祥云山水，宋书眠挑的，季奶奶精致，她要给最好的，她不能让老太太到那儿了丢份。
一条龙的师傅出来找了块红布，盖在了骨灰盒上，又递给了徐放一把黑色的伞，说刚失了□□的人灵不稳，得罩着些才安全，过个马路就是安息堂，没买墓之前，能先暂存在那儿，就是至多一年一交费，空位置不多，流动起来才好腾出新的位置来。
宋书眠抬头看向师傅，“不能带回家吗？”
师傅愣了愣，随即说道：“行是行，你们没忌讳的话带回去也行。”
徐放往前走了一步，在宋书眠的肩膀上搭了搭，“让老太太就暂住在这吧，等买好了墓，我们接她出来，家里环境太熟悉了，怕她舍不得走。”
宋书眠的嘴往下瘪了瘪，眼眶里蓄起了些泪水，“不能不走么？”
徐放也有些绷不住，牙关咬紧了几秒，摇了摇头。
在殡仪馆里，他们这里还算冷清，周围一直人来人往，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一队人过去，就会有一种哭声，宋书眠站在中间，抿着唇，刚刚蕴出的眼泪仿佛被冬季最后的一丝干燥吸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捧着骨灰盒的姿势依旧，向着马路对面的安息堂走去。
徐放撑开的黑伞，遮住了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
第79章
今年过年晚, 年三十当天自建房堂屋的地砖上都返了些潮，程冲拿了个不锈钢脸盆在那和面，肖美丽和陈瑶坐在长条凳上包饺子。
“这儿没过年吃饺子的习惯吧？”陈瑶捏了个小巧的饺子, 看向肖美丽问道。
“没, ”肖美丽捏了个有裙边的, “咱们老家不都有么。”
“……那宋书眠能吃得惯么？”
肖美丽听着新鲜, 手里的动作停了，看向陈瑶的表情里带着点揶揄, “你什么时候管她乐不乐意了？”
“……要你管。”陈瑶扔了张面皮到肖美丽面前, “快包, 等着我哥还得送过去呢。”
“行行行，小姑奶奶凶得很。”肖美丽头一撇, 正好看到程冲看过来的眼神, 又渴又软的, 跟小泥巴狗看着肉包子似的，也哆嗦了一下, 没再多话, 又继续包了起来。
鞭炮响得毫无预兆，给这仨人都吓了一大跳, 门口还有些从别家飘过来的鞭炮蓝烟，徐放就这么跨过蓝烟走了进来。
“哥！回来了！”程冲对着徐放笑，又冲楼上喊，“俊！！给徐哥倒杯热水！”
徐放脱了棉大衣，随手往椅被上一搁, 坐了下来，呼了口气还是搓了搓手，“南方天气预报唬人, 别看气温上去了，还是冷啊。”
“是，这可不比咱们老家那，光呆在屋子里都哆嗦，”肖美丽冲徐放抬了个头，“工地那边锁门了？过年了吧算是？”
“嗯，等工人回来，至少得到十五了，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徐放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睛。
“……哥你就不能把嫂子接过来住，虽然是没多远吧，但你也不能夜夜陪着人家睡着了才回——”
肖美丽给了程冲后脑勺一下，“关你屁事，就你话多。”
“啧……我又没说错，”程冲对着陈瑶抬头，“你说是不是啊妹子？”
“和面不用嘴，整完了这盆帮着擀皮子，闲的。”
“哎哎——”程冲吃了个瘪，鼻子里喷了一大口气，自己还念念叨叨的，“说点实话还不让了，”他又瞧见徐放始终没喝上水，又冲着楼上喊，“小俊？！给你徐爷倒的水呢？！”
“哎你别吵他，”肖美丽又怼他，“他……过年没法回去，闹心着呢。”
“闹个屁……”程冲翻了个白眼，“亲妈在跟前儿还闹心，我看他是矫情病犯了！”
徐放蹬了他一脚，“你少说两句，太闲出去把车洗了，回头过完年还得还给人王老板的。”
程冲刚到嗓子眼儿的话，被徐放堵住了，悻悻然去洗手间找桶和抹布了。
“……小宋还没缓过来劲呢？”肖美丽瞥了眼徐放。
“嗯，但胃口好点了，也能睡着了。”
陈瑶拿了两个盒过来，在地下铺洒了些面粉，各码了十五个饺子，又塞了两张纸巾进去，扣上盖子，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才递到徐放手里，“哥，拿去给嫂子吧。”
徐放下意识地拿了过来，又抬头对着陈瑶睁了睁眼睛，他听过陈瑶叫宋书眠姐，但从没听她叫过嫂子，接着自嘲地笑了下，对着陈瑶说：“你怎么也跟着程冲起哄。”
陈瑶瘪嘴翻了个白眼，“高兴就高兴……装什么装，快去快去，我们也没啥别的菜，就这一顿饺子。”
……徐放有些无语，自从陈瑶和宋书眠关系好起来了后，倒是他这个当哥的，挨着两边的训，“你就不能跟你嫂子学点好的。”
“哎真是腻死我了，肖美丽你看他啊！！”
“小事，等你谈恋爱了，天天跟他面前秀，就在他面前亲嘴！”
肖美丽口无遮拦，倒是把陈瑶弄害臊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徐放到底还是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才穿起刚刚脱下的棉袄，又带着那两个饭盒出门，他没有开车，而是像往常送宋书眠回家那样，走到了大马路边，在他们经常打车的地方又往前走了段，站在公交车牌边上。
春节公交车都来得慢，人也少，他难得在公交车上有座，调整了下姿势后，就看着沿街的景。
他记得释放后刚回到这条街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的，一晃竟然又是这么多年。
季奶奶离世后，宋书眠一直到现在还有些消沉，先前和她提的一起搬回去住也搁置了，他怕宋书眠睹物思人伤心，每天晚上陪着宋书眠吃饭、复习，再看她安睡后又离开。
他的衣服拿过去了些，宋书眠也给了他备用钥匙，偶尔宋书眠希望他留宿的时候，他会留下来，抱着这样的宋书眠，和之前抱着她的感受太不一样了，她最多，也只是搭着他的腰入睡，偶尔也会从哭泣中醒来。
徐放知道怎么安慰陈瑶，却对宋书眠束手无策。
进门前，他还是习惯性先敲门，等个两分钟没反应后，才会拿出钥匙开门。
外头鞭炮声不断，屋子里却很安静，和她养的小乌龟一样，好像哪里都是静态的，连灯都没有开。
徐放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沙发边的小圆几上的台灯开着，宋书眠蜷在沙发里，他的动静绝对不小，可她连头都没有抬，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发梢，但好像怎么也照不清楚她的脸。
他将手里的饺子放在桌上，脱下了外套，慢慢走到沙发边，席地而坐，宋书眠醒着，但眼睛没有聚焦，整个人空落落的。
徐放拉过宋书眠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轻轻捏了两下，“饿不饿？”
她好像这才看到徐放在自己面前，目光慢慢回收，“你来了。”
“嗯，”他的笑容淡而温暖，“那边包了饺子，荠菜肉馅儿的，还加了虾仁，尝尝吗？”
外面不知那儿放了个烟花，没瞧见模样，楼面却被照亮了半层。
“……啊，今天三十了，”宋书眠慢慢起身，将腿盘在了一起，伸手捞了一下徐放的胳膊，“别坐地上，凉。”
“我血热，坐一会儿不碍事。”
宋书眠淡然一笑，“多少年了，还拿这个当借口呢。”
徐放拉过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跟大狗撒娇一样，“管用就行。”
宋书眠笑了笑，“管用，快起来。”
徐放坐在宋书眠边上，将她揽入了怀里，揽着的那只手一遍遍地安抚着她的胳膊，“饿不饿，我下饺子去？”
长久，宋书眠没有应答，她将脑袋埋在了徐放的肩窝里。
温热的湿意很明显，徐放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心，将宋书眠拥得紧了些。
“我想我爸。”
徐放轻轻叹了口气，“嗯……”
“老徐，我爸会不会也死了？”
“……不会，”徐放又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消息呢，别瞎想。”
“老徐，我只有你了。”
徐放两只手将宋书眠直接抱在了怀里，“乖乖，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宋书眠将眼泪都揩在了徐放的衣服上，鼻尖蹭着还有点痛，她抬头泪眼朦胧，瓮声控诉道：“你什么毛衣，这么硬。”
徐放愣了一下，“……不、不知道，随便买的。”
“弄疼我鼻子了。”
“……我看看？”徐放将宋书眠从怀里端出来，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凑近仔细端详了下，红红的鼻头明明是哭的，可他还是跟哄孩子一样，“我的毛衣太坏了，脱掉它不要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