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向方汀,目光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针对你的疑问,这点我需要解释一下。基于身份验证的严谨性,我们确实是采取了一些手段,获取到了你的DNA样本。但你放心,这件事高度保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我们也不希望,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就妄下定论。”
方汀轻笑了声,瞳孔却深黑:“那我还得感谢你们帮我保守秘密?”
听出方汀话里的讥讽,刘老太太微微一笑,没答话。
方汀举起手里的检测报告,扬了扬:“三个人的样本,分别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还有方忠斌,方忠斌的样本你们从哪来的?”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刘老太太道:“如果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至于检测结果,如果你不相信,你大可以自己找人做检测。”
“当然,前提是你得回到谭家。”
“……”方汀思忖片刻,眉头一压:“我想知道当年的情况。”
“自然,这是你的权利。”刘老太太斯文地理了理黑丝绒的裙边,娓娓道来。
“当年你的生母去外地省亲,回来途径方石村时,突然大出血,生产在即,只能就近找个卫生院住下,不知是当天现场太混乱还是什么原因,医护人员由于疏忽,错将与你同时出生的另一个女孩对调了信息。”
“当时镇上的卫生院设备很简陋,流程也不规范,连医护人员都格外少,因此没人发现这个错误。”
“后来你生母因为大出血早产诞下你后,身体每况愈下,没捱过一年便去世了。”
“你们后来没发现那个女儿的身份?”方汀莫名觉得荒谬。
“后来发现了也晚了,养了这么多年,说没感情也不可能,但总归不是谭家血脉,即使成年也入不了祖籍。”
刘老太太真切地叹了口气,好似真的在惋惜那个女儿,她又看向方汀:“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你能跟我们回去,虽说受了这么多年苦,但总归是谭家人,既然身世已明,就是要认祖归宗的。”
方汀一时间哑声,她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眼神倏然和站在刘老太太旁边的女人对视上:“这些人是谁?”
“这是你父亲的续弦,你叫宋阿姨就行,后面从左至右依次是你二叔母、三叔母、四叔母。”刘老太太依次介绍,说罢,她又补充:“你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家,这次没有一同前来,等你回去了,再一一见过面。”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刘老太太对方汀的耐心似乎格外的好,不知是不是方汀表现出的成熟稳重取悦了她,她又道:“今天时间太仓促了,你需要时间适应,过两天我再差人接你回家,这期间你须将其他的事都处理妥当,别耽误你的行程。”
方汀没回答,她视线转向从堂屋里偷偷探出头的方稚,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傍晚时分。
车缓缓往山下驶去,身后位于山腰处的房子逐渐缩小成一小点,最终彻底被掩盖在崇山峻岭间。
车内一派安静。
“母亲,这件事要告诉莛姝吗?”宋时怡从副驾驶转头,看向正闭眼小憩的刘老太太,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试探。
刘老太太没出声,良久才缓缓睁眼,定定望了宋时怡半天,看得她心如擂鼓,几乎下意识想躲开她的视线。
“不用。”刘老太太再次闭上眼,嗓音疲惫道:“暂时不必让她知道,免得多生事端,你也口风稳一些,叫下面的人管好嘴,我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宋时怡半垂着头,轻轻柔柔应了声好。
夜晚。
坐落在山腰上人家并不多,因此只零星看得到一两点昏黄的光晕,在山林里点缀着,似有若无。
晚上八点,院子台阶上的灯久违亮着。
走进堂屋时,爷爷奶奶和方稚已经端坐在四方小桌前,等着方汀。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方汀脚步委顿了一秒,而后走上前坐下,把鉴定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摆放在爷爷面前,示意他先看。
“姐,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方稚明显已经哭过一轮了,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此时又红又肿。
“也许吧。”方汀看向爷爷,他此时的表情并没有方汀想象中的震惊,或者说反而有种早有预料的坦然自若。
方汀几乎马上就确认了,爷爷早就知道这件事。
看奶奶那副黯然神伤却依旧没有任何吃惊的表现,她应该也是知情者之一。
“你们一直都知道吧?”方汀开口,尽管她一直都发现了她和方稚长相上的区别,但却只当是遗传的正常情况,从没往另一方面想过。
原身就更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了,甚至她到死都不知道爸妈偏心,其实只是因为她不是亲生的。
“知道。”爷爷声音依旧紧绷,夹带着中年人不善言辞的冷硬感。
“那你们对这件事什么看法?”方汀先看了眼奶奶,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方汀又将目光看回了爷爷。
爷爷把报告放到桌上,那张常年历经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沟壑纵横,语气莫名变得有些冷漠:“跟我们商量什么,你从小就会自己拿主意,你想做什么我们也管不了。”
“这家人看着条件好,你跟着回去不会吃亏。”
“可是……”方稚欲言又止,眼中的泪水又蓄起来,看着方汀扁嘴,“可是你走了,我就没有姐姐了啊……”
第31章
“你说什么?”
偌大雅静的咖啡厅门可罗雀,无人注意到在角落一隅坐着的一老一小。
“我说,我需要三年时间,处理我的事情。”方汀又重复了一遍,她无所畏惧地迎上刘老太太略带压制的瞪视,淡淡道:“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意愿。”
“三年绝不可能。”刘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拒绝,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往桌上砸得咣一声响,引得远处的服务生频频来看,“三年时间,谭家提供的资源足够使一个庸才登上顶峰,更别提你!”
“你想要的、想做的谭家都能为你实现,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是放心不下你那养父母一家,我说过,谭家会给他们一笔丰厚的报酬,算作对养育你十四年的辛苦费——”
“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方汀骤然打断她,眉心紧皱,语气冷然:“我有自己的规划,不希望受到任何干涉。”
“除此之外,我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我答应您回去很大一方面因素是因为血脉传承,至于您口中所说的资源,抱歉,我暂时还没感受到任何的吸引。”
“如果您的强势也算一种的话,那我只能说太可惜了。”
“所以,我今天的话只是通知您。即使您不同意,我的想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方汀款款起身,往杯垫下压了两百块:“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觉得奶奶您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
方汀走到刘老太太面前,佯装看不见她发黑的脸,微微一笑:“这杯咖啡晚辈请了,就当跟您赔罪,前天山里条件有限,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您,见谅。”
说完,便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大跨步离开了咖啡厅。
走到楼下,方汀和站在路边黑色保时捷旁的宋时怡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后,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
刘老太太姗姗来迟,宋时怡连忙快步向前去迎,却被她挥手挡开,车门感应自动打开,她欺身向前,一屁股坐了进去。
胸膛剧烈起伏,往日的优雅气度,这时似乎荡然无存。
宋时怡透过后视镜看刘老太太,好半晌,才悻悻开口:“怎么了,母亲?”
“怎么了?我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愧是他谭锁军的种,这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样子,简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老太太像是气急了,连带着看宋时怡也不顺眼,剜着眼开始呵斥:“你若是有江诗倩半分能耐,怎么会连自己老公都管不住,这么多年,无出就算了,尽让他带着上不得台面的种回家!”
“谭家收破烂也得有个限度吧!”
“母亲教训得是,时怡谨记。”
宋时怡咬着唇,面上微红,表情有一丝尴尬,她低头应答,依旧是那副恬静乖巧的模样,但垂眸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下午四点。
筠山附中,体育场。
方汀坐在操场的观众席上,悠闲翘着腿,吃着手里的关东煮,百无聊赖地看着篮球场上跑得一个比一个积极,且三分球投篮姿势格外优美的男生们。
她看不懂篮球,但能看懂进球,截至目前,姿势优美的选手们没有一颗球沾了网,只有心无旁骛的方稚进得最多。
因此下半场时,他就被无情换了下去。
“姐,你事办完了?”方稚揩了下额头的汗,大步朝方汀走来,在离她一米远的样子,他停下来,表情略带一丝纠结:“你真的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