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干脆找了许多玩具,想着拿过去给两个妹妹平分了。
就这样,他比姨娘去得晚。
他到院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姨娘凄厉的喊声,那声音凄厉的毛骨悚然,至今都不能忘。
他当时吓得手里玩具都扔了,急忙往里进。
姨娘却蹿到了门口,脸色铁青,一把拉住了他,手跟钳子似的。
他一边问怎么了,一边往里看。
姨娘捂住他的眼睛,拖着他往外走,力气大得超乎寻常人想象。
他只仓促一眼看见了地上碎裂的娃娃。
没多久,就听说明珠得了天花,身边的丫鬟也感染了,匆匆下葬。
他都没再看见明珠一眼。
壬莘也因为天花缘故,失去了记忆。
姨娘大病了一场,好几年才缓过来。
辛氏更加诚挚地礼佛,闭门不出。
那些因天花去世的丫鬟们,统一补偿了二十两银子给她们的家人。
这个家暗流涌动过,但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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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地狱里的母女
白狄快要累死了。
他一个人一把锹挖坟,土硬得跟铁似的。
浑身脏兮兮的,鞋底烂了,像不知从哪来的乞丐。
好在他花了两个时辰,终于挖完了。
人都要累死了,大字形在地下躺着,歇了一会儿,爬起来开棺。
棺材都被钉死了,他用锹去撬,这个过程又让他死了一遍。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棺材盖后,即使有心理准备,看见里面的情景后颈汗毛还是炸了起来,直接骂了句脏话。
里面全是碎骨,脑骨都只有一半。
风呼啸,将树摇曳,一滴两滴,天空缓慢地掉了几滴雨珠,像是有人在哭。凄风冷雨,让人心底的寒意在不断地攀升,泥泞的土地里掺杂的白骨在冲着白狄冷笑。
这样的小雨是有限的,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停了,地面甚至来不及凝聚成一个小水坑,人走过的时候,只有鞋底是微湿的。
但淮阳侯知道老妻喜洁净,还是驻足于佛堂之外。佛堂内,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七年了,一日都未曾灭过。
“七年了,你把自己困在佛堂里,也该够了。”他沉重的声音响起。
辛氏听到丈夫的声音,但选择当没听见,她仍旧跪在佛前,像个诚挚的苦行僧一般,默默念叨着佛经。
灯光给她镀了一层银,像极了雪地里的石头雕塑,看着她,便觉得好冷。
其实真正的冷意,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七年来,淮阳侯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但这一次他显然不准备再悻悻离去。他抬起宽大的脚掌,想要踏进佛堂,用湿漉漉的鞋底弄脏这一片所谓的净土,用力把妻子转过来。
七年了,他们应该好好说说话了。
在他鞋底落下的前一秒,辛氏开口说话了。
“我的女儿呢?”
“我让她去帮我办点事。”他把脚收了回去。
辛氏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发出“呵”的一声讥笑。眼睛紧闭,不愿在理会什么,拼命转动檀木佛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冷笑的神情,但那一声“呵”还是刺激到了他的神经。
他存着几分赌气,藏着几分真意,“我们当初就不该把她找回来!”
“啪!”
辛氏将佛珠摔倒地上,串珠线断裂,珠子飞溅着滚落一地。
她猛地起身,回头质问,眼神里满是失望:“这是一个当父亲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淮阳侯痛苦地说:“你怎么不为我想想,我也是明珠的父亲!”
佛堂内,袅袅烟雾缭绕,菩萨低眉敛目,满眼慈悲,仿佛宽宥万物。
辛氏的神情和那些泥胎没区别。
但她说:
“我的女儿,杀了你的女儿又如何!”
她宽恕的,是她的女儿。
淮阳侯被她震惊到,瞳孔骤缩,面皮抽动几下,喉结滚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挤出一句话来:“你就在这佛堂继续烧香拜佛吧。”
辛氏冷漠道:“我没出去,是你来了。”
夫妻数载,从青梅竹马到恩断义绝。这中间走过亲密无间、多年无子、贤惠纳妾、老蚌怀珠。走到最后,他已经忘了,他抱着来之不易的女儿喜出望外,说这是他们爱情的珍宝,男女不重要,是他们的孩子就好。
可她还记得,那是她来之不易的孩子!
一场战争,弄丢了她的孩子,她几乎要死去。
他抱着她,一遍遍许诺,一定会把女儿找回来。
女儿回来了,犯了点小错,没事没事,母亲替你下地狱!
这佛堂就是她的地狱。
支离破碎也无所谓,只要女儿平安活下去就好。
壬莘按照淮阳侯指示,传消息与关山月,表示找到了细作,恰逢中元节,府内祭祀祖先,来往人杂,她可趁机将人带出。
关山月与她约定,十五夜晚,他面戴地官大帝赦罪的面具,身着褐色衣裳,手里提着一盏五个花瓣的莲花灯,在平安坊第三条街上红色旗帜下等待接应。
每年七月十五都很热闹,道教祭地官,祈定人间善恶;佛设盂兰盆会,以超度亡灵;民间祭祀祖先、孤魂野鬼。
因七月十五又是地官大帝赦罪的诞辰,街上也卖着他的面具、画卷、符咒,大人往往会买一张驱邪。
小孩们则更多手持佛教的荷花灯,成群结队地在街边玩耍追逐,星星点点的光,在整座城池绽放着。
壬莘左边跟着暗香,右边跟着假细作,都戴着地官大人的面具。她们走在人群中,被人群推搡着来到了约定地点。
果然瞧见有个人身着褐衣斗篷,脸戴面具,站在红色旗帜下,手里提着五个花瓣的莲花灯。
壬莘说:“你去吧。”
她让开路,心想,淮阳侯出手,自然会清扫尾巴,她只要静静等着当未亡人就好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假细作两步上前,借着行礼的动作,弯腰抽刀,扎向对方一气呵成。
对方连躲都没躲一下,像个弯曲的面条倒下了。
暗香哆嗦着说:“夫人,将军死了。”
壬莘淡淡说道:“人都会死的。”
既然人都会死,那关山月的性命有什么可惜的呢?
暗香欲哭无泪:“夫人,我害怕。”
壬莘不以为然:“他杀你时,你害怕情有可原。你杀他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说过的,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关山月最好一直风光,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给她落井下石的机会!
否则,她一定搬起最重的石头,砸得他头破血流,皮开肉绽。
他啊,可以安心去死。他的母亲姊妹,她会尽心照顾,就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一样。
关家以后归她了。
壬莘在面具后无声微笑,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住了。
中刀者倒地,脸上的面具摔落,五个花瓣的莲花灯,落在身边忽明忽暗,映照着那张脸,浑然陌生,但脱落的帽檐儿露出了他卷曲的头发。
北辰人和大雍人五官上差别并不大,最大的区别就是头发,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头发都是卷曲的。
壬莘电光石火间,突然明白了。
关山月不是自信心爆棚,认为哄自己几句,自己就能为他所用。
他是在赌淮阳侯不会放过他,会选择将计就计。
淮阳侯派出杀手,杀他,结果误杀了北辰国人,凶手当场被抓住。
在和谈这么敏感的时候死了使者,谈判十有八九要崩了。
这个锅还要淮阳侯来背,关山月达成目的还能全身而退。
那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有什么反应呢?
什么反应能证明自己只是被父亲利用,并不是有意和父亲合谋,出卖了他。
把自己摘出来,要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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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破壳的小蛇
壬莘猛然向倒地的北辰人跑去,周围的人群发现死人了都在惊慌逃跑,只有她在逆着人流而上。
“将军!”
她面具跑掉了,满脸的急切,眼底里含着泪珠。
马上要到跟前,突然被一只手攥住,被重新拉回了人群里。
“放肆!放开我,我是宁朔将军关山月的夫人!”她一面呵斥着这只手,一面奔着中刀者倒地的方向,整个人奋力挣扎,急切得像前面有个火堆也要跳进去。
她的嗓子几乎要破音:“快来人呐!快找大夫!有赏钱!”
“我在这儿。”
“……”
关山月的声音响起,壬莘一下子就不动了。
喧闹的人群里,近到可以听见心跳。
她身子一僵,顿了两秒,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一双眼被渲染如晚霞,被凄风冷雨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