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见了一张面具。
关山月揭下面具,细长的双眸,微微向上挑,唇紧紧抿着,说不出什么情绪来。
壬莘不管不顾地扑到他怀里,哽咽道:“将军,将军,吓死我了将军。”
关山月身体一震,下意识反手搂住她,接着用另一只手打开人群,护着她,蹚过人群。
跋山涉水,只有夫妻相互紧贴。
来到人烟稀少的小巷里,星光熙熙攘攘地在半空,照得银霜满地,四周很静静的,只能听到心跳声。
壬莘抬头看着关山月,眼底含着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一句话也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关山月有点心虚:“我没事。”
“没事就好。”壬莘低下头。
沉默在静谧的夜流淌着。
关山月看见壬莘一脸震惊地奔向北辰人,就知道,淮阳侯利用了她,她不知真相,夹在丈夫与父亲当中,被两边抛弃。
她小小一只,缩在关山月的怀里,像个不敢破壳的小鸟。
关山月轻轻拍她的后背,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算计你,只是能和淮阳侯搭上关系的,只有你了。”
壬莘埋头不语。
关山月又说:“我没信任你,将计划和盘托出,是因为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将北辰前来和谈的王爷诱骗出来送去死地,一环扣着一环,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壬莘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我的确没办好差事,不值得将军信任。如果不是将军睿智,恐怕就酿成惨剧,我百身莫赎。”
“这事不怪你,一个后宅妇人受人摆弄很正常……”
“将军。”壬莘打断了他的话,摸索着他手臂,仿佛不拽着他的衣服,她就要倒下了。
她仰着头,含着泪,像个溺水的人般无休:“我一直自欺欺人,觉得你与父亲只是政见不合,今日才知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去见母亲,怎么面对妹妹。我实在没有脸面在做关家的媳妇,请将军休了我吧。”
关山月对她最后那点怀疑在她自请下堂下烟消云散,他紧紧抱着她,沉声道:“我说了,这事不怪你。我和淮阳侯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既然娶了你,就一定会好好待你。”
那你之前还带大肚子女人回家嚷嚷着休妻另娶?
在逗我玩吗?
真幽默。
“将军情义无价,我感激涕零。”壬莘哽咽了一声,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软得像一摊水。
关山月快要捞不住她,她要从自己指缝里淌没了,他用力紧握,又感觉她快碎了。
他说:“我让人送你回家,现在外边不安全,你回去好好休息,等我回去咱们好好说说话。”
将来,还有能用得到她的地方。
壬莘失神了一阵,最终像是整理好了情绪,尽量平静道:“将军能帮我找找暗香吗?我和她走散了,我有点担心她。”
“好。”
壬莘从他怀里挣出来,行了一礼,满身颓废地默默走。
关山月怀中少了她,才发现好冷,风一吹,泪水浸湿的胸膛冰冰凉。
他望着她萧瑟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还有事要处理,让下属驾车护送她回家。
身旁有眼线,壬莘就只能继续装失魂落魄。
她希望自己的表演能瞒过关山月,毕竟这次算他赢了。
他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破坏和谈,继续打仗,战争让将军的地位无可匹敌,继续侵占壬莘的地盘。
她深吸一口气,关山月要是死了就好了。
在壳里的不一定是小鸟,也会是毒蛇。
北辰使者被杀的消息瞬间席卷京都,这个使者还不是一般人,是北辰使者里的皇室代表,睿王。
百姓们人心惶惶,都感觉这次和谈是不成了,肯定要打仗了。
母亲哭儿子,媳妇哭丈夫,孩子哭父亲。街头巷尾的门房里,都是稀碎的哭声。
壬西楼也想哭,他觉得,天要塌了。
姨娘出事,妹妹死因成谜,他对接的使者出事了,苍了个天呐!
白狄还一身脏兮兮地跑过来跟他说:“你找几个人去填坟,我实在是干不动了。”
壬西楼想假装不知道也不行了,他沉默片刻,问:“你到底查出了什么?”
白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真的是为了保护你,别问了。”
说实话,白狄隐隐有猜测,但没想过那么惨烈。
他也有点被壬莘欺骗了,对方端庄温柔还有点小幽默,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有什么罪恶的下限。
就像很多年前他在山野里看见黑白熊猫,因为太过可爱,所以模糊了对方能一巴掌拍死狼。
直到徐姨娘那一句碎了,他心一沉。
把坟挖开,心沉到谷底了。
碎尸啊,大案啊。
壬西楼怅然,他觉得自己与真相只有一墙之隔,是胆小让他不敢往前迈步。
他想唾弃自己,但他的活太多了,没空在这悲伤。
他走前嘱咐道:“白兄,你最近别乱蹚浑水,北辰国使者出事了,上面估计要震怒,不少人得受牵连,兴许还会被抓去背黑锅。”
白狄一寻思,这事儿就和关山月脱不了干系,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他。
可得给关山月提个醒,你媳妇有大问题啊,她脑子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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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听白狄讲过去的故事
关山月刚和他们的小团体开完会,现在处于一家能将淮阳侯府尽收眼底的二层茶楼品茶,观察对手动向,运筹帷幄。
白狄想进去找他,差点被店家拒之门外,还是关山月的亲信及时出手,送他上去。
关山月看见白狄如此狼狈的模样,紧绷的心弦都松动了一下,诧异地问:“你这是……上乞丐窝里卧底去了?”
白狄摸了摸脏兮兮的脸,苦笑一声:“比那个还惨,我去挖坟了,一个人挖累死我了。”
“挖谁的坟?”
“你夫人姐姐的坟。”
关山月默然一瞬,“都说推官胆子大,的确大。”
淮阳侯权势滔天,他家眷的坟也敢掘,真不怕报复。
不过话说回来,报复官员无非是永绝仕途。
白狄早就自绝前程了。
一个不问前程的官员就是无敌的存在。
“我不如你胆子大。”白狄心想,什么女人都敢娶。
他苦笑一声,“阿月,你这个媳妇了不得呀。”
“她,的确很善解人意。”关山月回忆着她的眼泪。
“……”
白狄喝了口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最后笑了,笑得很无奈:“你信不信我?”
“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当然信了。”
白狄收敛笑容,严肃道:“那你就防着点她。”
关山月疑惑:“因为她父亲是淮阳侯?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他们两个不一样的。”
“不。”白狄摇了摇头:“我和人交往的时候,从不看对方的父亲是谁,只管对方是谁。所以,壬莘的父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大问题。”
关山月接下来听白狄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壬莘,身体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会杀人碎尸。”
白狄举了个例子,朱丹溪《格致余论》里的一个医案。
说的是一人忽然变成了自己死去的哥哥,说话语气皆与哥哥类似,和他本人判若两人,可每每一觉醒来,又浑然不知。
他说,壬莘就是这种情况。
她幼年走失,十二岁被寻回,同年与壬明珠发生冲突,将其碎尸,房内伺候的丫鬟里,除了一个通风报信的小丫鬟跑了,其余都没逃过毒手。
证据就是壬明珠坟墓里碎骨头太多,基本上可以判断有4~5人。
大概是当时碎尸太严重,已经没办法完全挑出壬明珠的尸块,只能葬在一起。
所以侯府才会给丫鬟们的家人厚厚的补偿,不光是补偿丢了命,还补偿死无全尸。
壬莘在杀人以后,换成了另一个人,因此记忆全无。
辛氏为了保住她,让出了自己的权利,闭门不出。同时对这个女儿打从心底也产生惧怕,所以不愿接触。
徐姨娘出于各方压力,以及自己儿子的前程,放弃对壬莘复仇,但心里还是恨。女鬼的事件一出,她仇恨的火苗被点燃,再加上亲眼看见女儿惨状,以至于疯疯癫癫。
她想让壬莘死,死得越惨越污秽越好,顺带解决白狄,因为白狄已经察觉到壬明珠的死因有疑。淮阳侯应该是许诺了她什么,所以她这么多年才忍着,并且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其中内情。
可她的复仇被壬西楼挡住了。
她第一次选择不为女儿报仇,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时隔多年,都担心女儿恨她。
直到那若有似无的一声声娘,刺激到了徐姨娘压抑很久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