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返回房间,暗香连忙汇报了消息。
“奴婢看了一眼,陪在客人身边的护卫衣着虽然平平无奇,但脚踩莽纹黑靴。”
暗香是在侯爷府长大的,看多了达官显贵,能用蟒纹,普天之下只有一位东宫太子。凡是和太子扯上关系的,会被打上同等烙印。
壬莘一点都不奇怪,淡淡道:“只看将军那热情的样子,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暗香脸色很奇怪,咬着指甲:“赵小五的戏本子里,有权的和有势的凑在一起商量的可都是杀头的大事。”
“他们俩能商量什么大事儿,无非就是抱怨对陛下的不满。”壬莘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都在史书里写着呢。
除了开国皇帝喜欢开疆扩土以外,大多数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逃不过两个字,维稳。
运行一个国家,稳定胜过一切。哪怕它都只剩下一半了,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这个零碎的器物少去折腾,短期就不容易散架。
至于长期,嘿,人活几十年,管不了那么长远。
关山月对这个主流调调十分不满,迫切的想要挣脱出来。太子殿下只要说一句,“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他就要痛哭流涕的肝脑涂地了。
至于太子殿下所图,无非是自己地位更稳固些。他只要不做错事,迟早都是皇帝,难道还会去谋自己老子的反不成?
一个礼贤下士,一个鞠躬尽瘁,这还不得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关山月是红着眼睛回屋的。
有时候,君臣和夫妻很像。
夫妻以“爱”为纽带,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君臣以“忠”为核心,臣子尽忠职守,君主以礼待臣。
本质上,就是责任共同体。
“爱”和“忠”,不过就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现在,君待臣以权术,臣事君以利害。
壬莘看着关山月伤心失落的样子,心想:呦,咱们都被男人辜负了,都向另一个男人寻求安慰了。
“莘娘,我今天面见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
“什么?”壬莘一脸吃惊,用小手遮住了口,“太子是来招揽将军的吗?”
“非也,太子殿下只是听说了陛下招我入宫的事情,来安慰我而已。”
关山月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了个定位,说:“我一心夺回疆土,太子殿下亦然。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很好。
老爹是皇党,丈夫是太子党,对立阵营又拉深了。
关山月说:“我已经将你的事情告知太子殿下了,你不必再为身世而忧心。”
壬莘挑了挑眉,这倒算是个意外之喜。本来他只准备借白狄的口洗清自己,没想到还白赠了个更有权威的太子殿下。
她随即面色犹豫,吞吞吐吐:“我的身份有这么大的变动,母亲怕是会担心我不能更好的辅佐将军。她的偏头痛时不时就发作,怎么都治不好,我担心她忧心之下会加重病情。”
关山月吐槽道:“母亲叽叽喳喳,一惊一乍,不告诉她就好了。”
壬莘低眉敛目道:“我都听将军的。”
这是最好的,在关山月面前,她和淮阳侯彻底划开界限;在婆婆妹妹面前,她依旧是那个身份尊贵的侯爷独女。
她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情绪,游走在不同的人身边。
只有夜幕笼罩下,才依稀接近最真实的她。
因为那是由两个人组成的,她。
半梦半醒间,依稀有什么在触碰自己,她想抬起手去抓住那异物,胳膊却没有任何的力气,仿佛被千斤索住。当她拼尽全力的攀爬,就好像出壳的蝉整个人漂浮起来,灵魂空荡荡的。
涣散的意识让她飘忽,紧张的精神又在聚拢她的视野,焦距一点点对上,她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如同照镜子般,一模一样。
她喃喃道:“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姐姐,说错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壬莘的脸。
无论她是鬼或者是人,都让壬莘感受到十足的舒适感,并不介意她朦胧的存在。
壬莘感觉嗓子发干,说话很困难,她用力的吞咽口水,问:“你好久都不来见我了,是因为关山月在吗?”
——“不是,我去忙了。姐姐……姐姐!我……我很想你……杀了……你高兴吗?!姐姐!姐姐!杀了!杀了……哈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声音加上了电流,根本听不清楚,诡异的声音让人反胃,一连串说了那么多的话,漫长到了像是催眠曲一样。
“我……帮你……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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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关氏死了
壬莘的眼皮子困倦极了,控制不住的合拢,沉甸甸的睫毛坠了下来。
整个人好像被用力一推,从万米高空狠狠地坠落在床上。
她捂着自己胸口,猛然弹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还有从高处坠落的惊恐感蔓延全身,指尖麻酥酥的。
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肩膀微微发抖,那几乎是身体本能传出来的情绪。
她的视线垂下,笑脸娃娃就跌落在她的被子上,新添的血迹干了。
“小姐,你醒了,今儿个可是睡了一大觉。”暗香过来掀开幔帐,顺势挂在银勾上,说:“您再不醒,我就要叫你了,府邸来人报丧了。”
壬莘脸色苍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
暗香努了努嘴:“常府来人报丧了。”
壬莘匆匆赶到时,屋内气氛很糟,有面色铁青的男人,有啜泣的姑娘,也有试图平复冲突的老夫人。
“嫂子!”
关尺雪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事情。
她的兄长险些丧命,不知哪来的狗头嘴脸的姑母要侵占她家,附带一个如蠕虫般恶心的表兄……
她连着好几晚都睡不好觉,整夜做噩梦,梦见孤立无援,四周一片黑暗,只能不停地跑。
直到一缕光笼罩着壬莘出现,她悬着的心才落地。
她的害怕、恐惧都被嫂子抚平了。
本以为伴随大哥苏醒,噩梦就结束了,万万没想到,大哥居然要把常骏丰接到府里住,她直接炸了,说什么都不同意。
大哥还责怪她不懂事,她泪快流干了。
她扑向壬莘,哭的稀里哗啦。
壬莘一面轻抚她,一面试图迅速搞清楚情况。
丫鬟们泡茶端上,还端来糕点,可惜谁都没胃口。
老夫人神情萎靡,似乎也没休息好。
壬莘视线一转,落在关山月身上,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关山月板着脸,微微发青,有些难以言说的伤痛:“大姑死了。”
今个一早,常骏丰来报信,说关氏没了,请他们去吊唁。
他哭的稀里哗啦,表示母亲唯恐自己受后母苛待,想让他到关家来接受照顾,不知表兄是否同意。如果同意,他就留下,不扶棺回乡了。
因为常平祖籍是丹州人,需要把妻子的遗体运回祖坟下葬。而那地方距离战乱地很近,能不去是最好的。
关山月当然是愿意善待表弟,就是他把常骏丰从大牢里捞出来的。
但关尺雪一听,跳起来反对常骏丰入府。常骏丰一边哭一边看她,她遍体生寒。
“她听说大姑死了,无动于衷,听说表弟要进府倒是有情绪了。都是母亲总在小辈那嘀咕长辈的恩怨是非,弄得不和睦。”
人死了,就剩下生前那点好在记忆里回荡。关山月本来就心里难受,关尺雪的“刻薄”更让他心烦。
他最亲近的两个人,讨厌他的亲人,他从心底接受的不痛快。
老夫人郁闷:“她本来就对我不好,难道她死了,就对我好了?”
“母亲!”关山月生气:“别再这么教关尺雪了。”
壬莘了然,“将军,阿雪不是坏孩子,她这么反对,应该有她的理由。”
关山月无奈道:“她觉得大姑害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但根本没什么孩子,我都和她说了。”
“就算嫂子没怀孕,她的行为也不怀好意。”关尺雪抖着嗓子控诉:“她要过继常骏丰给关家,将兄长取而代之,和朱砂合谋弄掉了‘遗腹子’,彻底断绝兄长血脉。”
关山月沉声:“那只是个误会,你还小,你不懂。”
关尺雪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但被常骏丰轻薄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她还小,只有十岁,芝麻大的事都是天要塌了。
壬莘轻轻拍关尺雪的肩膀,“我来和将军说,你乖乖听我的。”
关尺雪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心底的委屈有人全盘接收了。
“这件事情阿雪不好,咱们是一家人,大姑出了事,她留下的孩子自当咱们来照顾。”壬莘笑意盈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