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狄束手立在人群之外,一棵松树下。
昨天两人还亲如兄弟,今日就反目成仇了。
壬莘若有所思地站在一边观望。
白狄看见她,主动凑上来,“让夫人受惊了,我怀疑关将军是杀人凶手。”
壬莘叹了口气,抽出帕子擦拭眼泪,凄然地说:“希望夫君下辈子能做个好人。”
白狄一看,嚯,从怀疑到定罪,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直接就让人跳到下辈子了。
“夫人难道就不想动用一点小手段吗?”他低声引诱。
壬莘一脸肃容:“律法是国家的尊严,高于权贵的利益,胜过贵族勋爵的地位权势,价值超出珍贵的财宝。所以,这个法,不受权贵的干扰,不为物质所收买,不为民众所胁迫,它凌驾于群众之上。”
白狄神色微妙,在这种情况下被人背出他的语录,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场面很快变得更混乱,老夫人被搀扶着到场,见有人压着她儿子,立刻呼天喊地:“在将军府动粗,你们反了天了,我要递牌子进宫面圣,告你们!”
她有诰命还有年纪,冲上去母鸡护崽似的捂住关山月,差役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求助地看向白狄。
白狄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围而不动。
壬莘看在眼里,觉得事有蹊跷。
被人群包围的关山月虽然表现出了愤怒,但挣扎的动作却不明显,高大的身影站在矮小老妇人身后,一张脸上心事重重。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将军府里推搡抓人?”伴随着一阵车轮的滚动声,关三坐在轮椅上被小厮推了过来。
白狄立即抬步上前,拱了拱手:“三爷见谅,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我也不敢打搅。”
关三板着脸,坐着短一截,气势却不输任何人:“哪来的证据?”
白狄拽出来一个府内下人,“他值夜时,亲眼看见关山月杀人离开。”
下人满脸忐忑,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我看见了,是将军杀了尤姑娘!”
关三斜视下人,目露凶光:“你撒谎。”
下人腿软,欲哭无泪,但还是坚持说法:“是、是将军杀人,我看见了。将军把刀扔到了花丛里,我捡起来了。”
白狄露出笑容:“人证凶器皆在,此案告破,请恕我无礼。来人,将关将军请回顺天府,待潘大人上报朝廷,再行定夺。”
差役们一拥而上,推推搡搡。
壬莘眼疾手快,把老夫人抓出来,防止被磕碰。
老夫人急得直拍大腿,“不行啊,不许抓我儿子,儿媳妇,这可怎么办啊!”
壬莘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人证物证假得可怜,和诬陷没两样。
她思忖一番:“只要将军不认罪,此事会有回转余地。”
话音刚落,就见关山月惨笑,接着掩面痛哭,哽咽着说:“思思和我孩丧命,是我没保护好他们,我愧对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找他们了。罢了罢了,我认罪。”
老夫人急了:“他认罪了!”
壬莘微微皱眉,问题更大了。老夫人喋喋不休,她一面思索,一面心不在焉地敷衍:“我会给您养老送终的。”
老夫人一听这话,嘎一声差点没喘上气来,翻着白眼就往后倒。
壬莘给她把脉确定无大事,就喊人将老夫人扶下去。
场面乱成一团。
“关山月!”关三怒喝一声:“你上有老母下有幼妹后继无人,为了个不知哪儿来的女子,便都舍去了吗!”
关山月心灰意冷,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看似真的要认罪伏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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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钓鱼
战场上的将军被差役推搡着走,那场面看着都让人心酸。
“够了!”
关三闭着眼睛,下定决心,“人不是他杀的。”
白狄假惺惺地说:“人证物证连凶手都承认了。”
关三睁眼,寒光直射白狄,“人是我杀的,你可以用我交差了。”
白狄似乎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连连摆手:“您别闹了。”
“怎么,废人杀不了人?”关三讽刺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裤管空荡荡的,一拍就瘪了。
“我还有几个忠心的亲卫,肯为我杀人。”
关山月抬头了,眼底写满了压抑。
白狄神情变得凝重,一言不发。
壬莘明白了,原来他们要钓的鱼不是自己。
关三痛痛快快地承认了:“我安排赵振东伪装成大夫入府看诊,待阿月夜半离府,他漏夜前去杀人,天亮我送他离府。”
有一句话白狄说得很对,将军府四面如堡垒,日常有府兵巡视,进出有门房记录,府外有巡防营巡街,贼人能不惊动一人进入杀人潇洒离开,很难。
除非,有内鬼。
关三身份特殊,即使关山月下令封府,他也可以以长辈的身份将大夫送走。
只不过这么做会留下痕迹。
白狄把他盯上了。
二人设局,逼他吐出真相。
关山月眼中充满了不理解,急躁中透着不敢相信:“三叔,为什么呀?”
关三反问:“你说为什么?”
白狄挥了挥手,命令手下官差退出将军府外等候。
接下来的对话,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女子来历可疑,出现的时间有点微妙,我派人深入探查,其身世漏洞百出,大概率是北辰的细作。你身为将军不谨慎抵挡危机,还像失心疯一样为她着迷。”
关三难掩失望,看着他:“你可是关家最后的希望了。”
关三在军营里还是有影响力的,前线的消息会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他看着侄子跌入温柔乡,眼看着就要万劫不复。
所以他出手了。
关山月闭上眼睛,竟然是这个缘故。他为了麻痹尤思思,表现出来的宠爱看重,造就了这个死局。
关三看着侄儿痛苦万分的模样,默默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猛地扎向自己小腹,鲜血从他齿缝间喷涌而出。
“一命抵一命,此事就在我这了结吧……别误了你的前程,要振兴关家呀!”
父亲一马当先、大哥拥旄使节、二哥宝剑所向,关家的旌旗遮天蔽日,三代人带领着大雍的军队,何其雄壮!
勇士良将奋勇争先,将北辰压得喘不过气。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雍节节败退,关家人血流尽了,国土面积一再缩小,北辰像个会吞噬人的怪物,他们只能在怪物的齿缝间苟延残喘。
他恍惚间,好像又一次看见了关家的旗帜,飘摇在了那片战场上,伴随着胜利的凯旋之音。
“三叔!”关山月脸色骤变,奔跑着扑在三叔的轮椅跟前,拼命想捂住刀身边缘处渗出来的血,鲜血却顺着他的指缝,沾满了他的双臂。
白狄知道不是时候,但他还是挤上前去,着急地说:“晚辈还有疑惑,劳烦三叔解答。”
关三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略有些沉重地闭上眼,声音发涩:“我不知道她怀孕了,不过……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留下她。”
白狄摇头:“不,我想问的是,赵振东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三嘴巴一张一合,鲜血顺着下颚往下淌:“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战场上最勇猛的士兵,国之兵器……不该被我用来处理私人麻烦,我……对不住……阿月……”
关山月:“别说了,省点力气,快叫人找大夫来!”
关三按住了他的肩膀,回光返照般一笑:“有点遗憾。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迁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他笑容慢慢敛去,眼角的泪缓缓地淌下,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关山月的肌肤上,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将人灼伤。
关山月趴在三叔的胸膛上,哭得泣不成声。
幼年时,他被叔父们轮番抱起,宽阔的胸膛有极大的安全感。
后来他们的胸膛上覆盖了盔甲,奔向战场,再也没回来了。
这是他最后一位亲近的长辈。
壬莘看着关山月痛哭流涕的样子,没什么反应,视线越过他停留在关三的脸上,心底有点闷闷地难受。于是转开头,目光落在白狄身上,白狄脸色有点凝重。
她最后看向翠绿的枝叶,心底盘算着这次丧葬费得花多少钱。
好在关三死得不体面,天气又热,关山月强忍悲痛表示尽快下葬,悄悄办葬。如此,省了一大笔。
葬礼简洁利索,只通知了两三户与关家较好的人家吊唁,对外只说是旧疾复发病逝了。连个后人也没有,只能由关山月拽布披麻扶灵柩。
白狄前来上香。
关山月凄然道:“我三叔从前最喜欢热闹,如今我就让他冷清地走了。”
白狄安慰说:“厚养薄葬,这才是孝道。盛大的葬礼与其说是哀悼死者,不如说是为了满足生者的虚荣。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真心,不如安静地留下几个真心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