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为了构陷秦家的事情,席仲和远蓉私底下来往过很多次。
是席仲教远蓉怎么去制作与皇后相同字迹的书信的。
没错。
李如月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用此事构陷席仲的。
她清晰记得席仲看到远蓉时的笑容。
那种笑,不是第一次见面。
而且制作证据,是席仲的擅长,总不是远蓉无师自通的。
要么是远蓉偷了秦皇后的字给席仲去临。
要么,是席仲教远蓉用秦皇后的字去拓。
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两个人少不了要打交道。
私相授受。
那谁知道是摸了手,还是亲了嘴了,还是怎么样。
谁都不知道。
谁都可以想象。
只要辅证足够多,让一切变得合理、明确,人的想象,也就会自动补全。
看到李延产生思考,李如月不动声色向小顺子瞥了一眼。
小顺子收到她的视线,垂首:“席大人,您也不必着急这样拉扯奴才,奴才知道席大人您如果想让谁有罪,捏造起证据来,很容易。不过现在说的,是席大人您的事,且不论您和皇后娘娘的事如何,只说,您方才为什么要闯进后宫去杀大公主。”
席仲反驳:“我没有要杀她!我不过是……问话。”
小顺子没再理他,拱手向上:“陛下,当时魏泰魏大人也在场!如果不是他呵斥,公主早已窒息,命丧黄泉了……”
提起魏泰,李延的思绪收束,他回想起来,当他问席仲去了哪里的时候,魏泰说的那个词,他印象深刻——状若癫狂。
他说席仲从凤栖宫出来,就疯跑去后宫了。
当时他还疑惑呢,席仲何曾这样不稳重?
“传魏泰。”
殿门大开,一直守候在外面的魏泰进来,跪地行礼。
李延对魏泰的信任,甚于孙福通。
因为孙福通虽然是贴身的人,但这个人脑子活,又城府深,他骗起人来,李延觉得自己未必可以百分百识破。
但魏泰是个纯粹的武夫、老实人,他根本不会骗人,一骗人脸上的肉就抽。
“你说,从头到尾的说。”
魏泰还不知道说什么,小顺子用眼神示意席仲,魏泰反应过来,拱手。
“陛下,臣见席大人,是凤栖宫火快灭的时候,他先是在外围,火刚灭,他就要进去,臣提醒他别进去,因为怕有断梁落下来砸到他,他却执意进去了,在院子里勘察了一会儿,臣心里还是不安,便想叫他出来,才到门口,就被冲出来的席大人狠狠撞了一下。”
魏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铠甲:“陛下,臣重甲在身,又比席大人壮些,他都差点把臣撞倒,再回头,他都不见人影了,直冲着后宫去。臣当时就觉得奇怪的很,他跟突然疯了一样,臣心里就一直琢磨啊琢磨,要不要告诉您,结果恰好您问,臣就回禀您了。”
“再者……”魏泰看了看一旁柔柔弱弱的李如月,不禁心疼。
他的妹妹魏淑妃也生了两个公主,一个八岁,一个九岁,都白白嫩嫩,可爱极了。
哪里就像李如月这样……枯瘦的让人不忍。
他拱手:“陛下,臣和顺公公一路随着守卫太监和侍卫的指引,到了公主所居住的楼下之后,就听见公主喊救命了!臣立即跑上楼,发现席仲正捂着公主的嘴!公主的脸色都已经发白,眼看着就要窒息了!若非臣呵斥,他还不放手呢!”
席仲登时出了一身冷汗:“魏泰!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构陷于我!”
这时一旁的孙福通开口:“奇了,难不成顺子与你有冤有仇吗?顺子不过是跟陛下说了句事实,你就咬顺子,说他杀人了,魏大人说两句实话,你又咬人。你是不是又想说,是大公主、小顺子、我,还有魏大人,一起在诬陷你吗?!”
孙福通声音顿挫有力。
无他。
唯嫉恨尔。
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孙福通就暗暗的咬牙记恨了席仲。
想着:你席仲可别落到我手里。
这不。
待宰羔羊似的落到孙公公手里了吗?
你还跟皇上开上小灶吃上小饭了。
那得看我孙福通准不准你上桌!
“陛下,奴才斗胆问陛下,是派了什么差事给席大人,是让席大人去查这凤栖宫的火吗?”
小顺子恭敬的请问李延,因为在来的路上,李如月笃定的跟他说过。
“席仲绝非被派来查凤栖宫的!”
小顺子在此刻提起这个问题,李延再次被拉入思绪。
李延摩挲着扳指,头脑里捋着当下的情况。
他派席仲去找宫女,席仲却去了凤栖宫,去了之后,疯了一样跑出来,跑去后宫想要掐死李如月……
为什么要疯了一样去掐死李如月?
这一点,李延想不明白。
“如月,席仲找你,有说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是要你的命?”
终于轮到她了。
李如月仍旧抖着,抹着泪,颤颤巍巍的跪好:“回父皇,席仲大人来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李如月看了席仲一眼:“他说……是不是你,把我和远蓉的私情告诉陛下的?所以才触怒了陛下,烧了凤栖宫!烧死了我的远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魏泰、孙福通等人都瞪大眼睛,赶忙跪地叩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因为发现皇后私情而烧了凤栖宫?!
对啊,还有烟花。
上次皇帝屠了昭阳殿的时候,也放了烟花!
别说魏泰了。
就连孙福通,都对这个可能性,不知不觉的去相信了!
否则……陛下为什么这么惊恐的封锁宫城,为什么封锁消息?
怕什么消息走漏?
为什么又怕后宫的人知道?
难不成?就是因为……
听了这句话,看到底下人在同一时间满腹惊恐的叩拜。
连李延自己,都要相信是真的了!
因为所有的迹象、所有的暗号,都指向了他!
只有他这么做过!
只有他敢这么做!
只有他……能做到。
第136章 如者
看着那跪在殿下,满脸惶恐惊惧的众人。
李延那股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又上来了。
从最初的狂怒,到此刻的沉寂。
李延才发现,自己暴君的形象,在灭掉秦家、屠戮昭阳殿的那一刻,已经奠定。
已经是一个事实。
只是他,还在天真的想要挽回。
像一个偷过一次东西的人。
任何时候丢东西,都会被当做第一嫌疑人。
洗不清。
“是吗?席仲,连你也在怀疑朕……”
此刻,李延面对的最大、最痛苦的事,是信誉危机。
是他身为皇帝在百姓、朝臣心里的形象。
其实远蓉死不死,跟谁有私情,这时候不能让他痛。
他面临的东西更大,是他们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大。
因为这么多年来,这份君臣离心的苦,只有他这个始作俑者一个人在吃!
席仲是掌管大理寺二十多年的人。
宋显也是他的徒弟。
他都怀疑他。
那岂不意味着,他真是无可挽回?
“不……陛下,臣……”
席仲听了李如月进一步的构陷,恼怒的几乎要被自己的怒火烫死了。
可是有了刚才情急之下又说了对自己不利的话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发言了。
然后李延就冷不丁问了他这么一句。
反倒让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以为李延在意的是他和远蓉私情是真是假。
可李延问他的,是他是否怀疑凤栖宫之火乃李延所放。
这……
席仲着实没有想到。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李延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在这。
“陛下!臣没有怀疑!”
席仲在绝境看到一点光,以为这事还有转机。
却见李延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下来,俯下身,猛地扼住他的脖子。
“你若没有怀疑?又为什么那么急?看到远蓉死了,就疯了一般的朝后宫跑,你何尝这样疯过?朕又何时让你去调查凤栖宫了!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嫌疑案子,要你亲手跑到后宫去取公主的命!岂不就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与那贱妇的私情败露,朕才烧了凤栖宫!”
“陛下……”席仲急切的想要呼唤他,声音却被堵在李延的手掌之中,所有的气血、情绪、冤情、痛恨,都被堵在这一处,涨的他面色通红,青筋暴起!
原来,他不是完全不在意。
他听信了。
李如月的话,他全都听信了!
若只是李如月一句话的污蔑,或许不会有这种效果。
可他这番行为的难以论证,加之魏泰这个老实人的言之凿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