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李延心里深植。
怀疑……比确认更致命。
有些事情,真的确认了,反而会让人冷静。
可怀疑,只会让人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恐惧!
李延脑海里不断翻覆着那些过往,不断的幻想出席仲和远蓉谈笑亲密的画面,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
此刻,殿内的所有人。
孙福通、小顺子、李如月,都在盯着这一幕!
他们已经无暇掩饰什么,都紧紧的盯着,仿佛那目光就可以化作一道道的力量加持在李延的手上,他们每个人都恨不能替他使点劲。
可是李延,犹豫了。
因为这一刻,他并未完全丧失清醒。
眼前的人,乃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而且是有能力的可用之人。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若再没了席仲,那……
“陛下!”
孙福通上前,一反往日的温和恭驯,看了一眼在李延手底下透了一口气,但仍旧缓不过来的席仲,他此刻满眼血丝,艰难的呼吸,充满了不甘!
他可不能让他活过来!
因为杀席仲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孙福通知道,错过这次,他就是插了翅膀飞上天去,也再拿席仲无可奈何了!
况且席仲此刻都怀疑到了他和小顺子的头上。
他与小顺子方才怎样的拉踩他,回头他就会怎样的报复回来!
他,可没有把握斗的过席仲呀!
这个人,他必须死在这!
“陛下……您忘了先帝曾经说的话了吗!”
孙福通最了解李延,凡是任何时候,不管李延伤心、还是犹豫不决,只要提出先帝,李延一定会听,他一定会把先帝的话听在心里,执行到底!
“恨而不决,必生余孽!”
恨而不决,必生余孽……
这八个字,是当年先帝痛彻心扉的话!
当初太子一死,诸多皇子、公主,皆生异心!
先帝于心不忍,念着血缘,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终酿大祸!
亲子尚且如此!
看到李延仍旧没用力,孙福通有些急,攥紧拳头:“陛下,席仲本来对您也不够忠心,如今您把他掐的半死了,敢保证他不生异心吗?您……还敢用他吗?”
孙福通的话,一瞬间,打消了李延的所有犹豫。
是啊。
他已经怀疑了席仲。
席仲也知道自己被怀疑。
疑人不用。
更别说,他都把他掐的半死了。
席仲是什么人。
他能老老实实的罢休?
用,是不能用了。
活,也不能活。
但是,李延松了手。
他回过身:“找他身上的哑药。”
作为手中人才本就不多的帝王。
李延讲究物尽其用。
席仲不可能放,不可能让他回去,也不可能让他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但他还有用。
最后一点用。
孙福通明白过来李延的意思,立刻招呼小顺子一起搜席仲怀里的药。
李延确定席仲身上有。
因为方才他说需要宫女是哑巴的时候,席仲说了,这种药他有。
席仲方才已经被李延掐的死过去一半,此刻趴在地上,待宰羔羊一般的任由小顺子和孙福通在他的身上乱搜,他因为充血而猩红的眼睛盯着李延的背影。
即便他被李延方才掐的狠了,说不出话,喘气都疼的要命。
可他,还是明白了李延要用他干什么。
“李如月……李如月!”
忽然,他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李如月,充满了痛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往李如月的脚下爬,嘴里含糊不清的,一遍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
此刻李延背着身,正在上台阶,孙福通等人趴在地上从瓶瓶罐罐里找药。
李如月看着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席仲爬了两步,停下,头沉重的垂下,脸狠狠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双眼模糊,回忆,却回到了六年前,昭阳殿的那个晚上。
他笑着弯腰,抱起了台阶前的那个女娃。
“你叫什么名字?”
“如月。”
“哦……如月呀?那你姓什么呢?”
“我当然和父皇一样,姓李啦!我姓李,叫李如月。”
只可惜,你没有记住这个名字,席大人。
但我却知道。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
到那天。
我会像那时一样。
冲你笑。
第137章 非也
席仲的瓶瓶罐罐太多了。
孙福通、小顺子、魏泰,三个人趴在地上找半天都没找明白哪个是哑药。
李延一只胳膊撑在龙椅的扶手上,揉着额头,深吸了口气。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孙福通听了提醒,这才想起,程青被他安排去吃晚饭了。
他赶忙起身,跑出去吩咐了太监,仔细想想又有点不安,然后看向魏泰,魏泰点点头,亲自去拿了。
程青还在翻看那本描绘刀口的册子呢,门板子就砸在了桌上。
魏泰进来一把就拿了他,拎小鸡一样的拎出去。
程青一介书生,虽然懂些机关暗器防身用,但在魏泰这分量的压制面前,都没派上用场。
孙福通知道这厮是个玩机关的,在养心殿门口让人把他扒干净。
裤衩子都解了检查,然后才套上,送了进去。
程青一进去,就瞧见了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席仲。
还没死。
方才被掐狠了,倒换不过气儿,昏了。
但程青登时就吓的尿了。
他师父是他唯一靠山,他师父都这样了,那……
他转头就想跑,被魏泰按的跪在了那。
“程大人,来,告诉我,这哪一瓶是哑药呀?”
孙福通指着地上瓶瓶罐罐问。
程青拿不准他们要干什么,不敢说,畏畏缩缩站在那处,偷偷抬头观察李延。
李延休息了片刻,睁开眼:“不说就一瓶一瓶的喂,试出来为止。”
“绿的那瓶绿的!”
程青腿软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的涕泗横流,全交代了。
瞧他这么不经吓,李延反倒对他感兴趣了,眯着眼在远处观察他,手指轻轻摩着下巴,微微笑了笑:“程青——”
他沉沉的唤了一声。
听到皇帝唤他名字,程青立刻不敢哭了,怯怯的抬头:“陛……陛下……”
李延抬起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微微勾动,示意他上前。
程青一路狗趴着上前,跪在了台阶下。
李延很满意。
“你是个乖孩子,可塑之才,朕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程青现在哪里还敢想什么前途,只想活路。
李延这个话,就是在给他活路。
他重重叩首:“陛下让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干什么!”
李延起身,缓缓的踱步下了台阶。
李如月本在看他,见他视线抬来,立刻垂下头。
李延一步一步的靠近李如月,蹲下身,握住了她的小手,覆盖在掌间。
“月儿,你一直都记得周远蓉曾是你母亲宫中的宫女?”
李如月不解他何出此问,是什么目的。
但她此刻有一个底气,就是李延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不可能让这宫中再死任何一人。
尤其是她。
李如月点了头。
“那……那天夜里席仲在昭阳殿做的一切,你也都看到了?”
至此,李如月才明白过来李延要用席仲做什么!
是啊。
真聪明。
将当年秦家的死和今日周远蓉、周崇焕的死,全扣在席仲的脑袋上。
虽然不能让所有人都信,但至少没人能指责他了!
没人能再硬把这口锅扣回他李延的头上。
最重要的是!
朝堂中的人信不信,都是少数。
天下百姓,方是泱泱众口,他们接触不到皇宫最核心的秘密,他们连李延都没见过,他们能得到的消息,不过是道听途说。
一旦让席仲顶罪,李延贴昭文昭告天下,将席仲判作反贼,细数他作的恶。
百姓难不成还会去怀疑李延吗?
他们只会想,天呐,天底下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呐。
他们只是会想,天恩浩荡,还了秦家公道。
朝廷里这群权臣嘛,是难办一些。
但如果,有一个足够权威的人认证席仲的罪名成立呢?
李延此刻庆幸宋显没死。
他抬头,看向孙福通:“去,把宋显召来。”
孙福通为难:“宋大人好像已经出发前往燕北了。”
“那就追回来!”李延声音冷厉,看向魏泰:“派你的人去!就说告诉宋显,席仲造反了!要刺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