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未能将她等同于任何一种他见过的类别。
她既不像瑜宁,也不像二公主、三公主。
不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女孩、或者人。
父女此刻相对,竟像初见般陌生,都带着防备。
“怎么?想起你母亲了?”
李延揣测着,想着各种李如月方才表现的内在可能性。
不过,他倒也没有把李如月想的聪明绝顶,恐怖如斯。
只想着,或许她又一次目睹了制作证据的情景,所以想到当年的昭阳殿了。
他还在贯彻他认知中,对待女人、女孩儿的那一番套路。
他拉起李如月的手,拉到面前:“你母亲的事,朕当真是误会了,并非是朕让席仲去做的,若不是你告诉朕席仲和远蓉有私情,朕此刻,还在被他蒙蔽。”
李如月点点头,便也就装出他想看到的那副单纯。
“女儿知道,母亲沉冤得雪,一定会感激父皇。”
听到‘感激’二字,李延眼中掠过一抹讥讽:“你这样想?”
李如月点头。
李延打量了她的神色,瞧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是了。”他伸出手,将李如月滑在眉边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你那时还小,有许多事,你不知道。不过朕可以跟你说,你的母后,她就算离开冷宫,也不会愿意继续做朕的皇后。——当然,朕既已答应你恢复她后位,就不会食言,但如果她执意不肯,朕也就没有法子了。”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女儿能为您做什么呢,父皇?”
李如月抬眸,一副唯命是从的虔诚。
说实话,这虔诚的神态,她还真不好去把握。
不过方才脑海里仔细想了想李承泽看自己的眼神,只拿捏住七八分,便让李延有些动容。
谁能抵抗这样一副温顺、虔诚的眼神?
李延很满意,轻轻点头:“你是个好孩子,如月,你不心怀仇恨,所以你才会有今天的福气。”
他拿出药瓶,又取了一丸药,捻碎,取了约四分之一的分量,递到她唇边。
李如月张嘴,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
呛鼻的碎片入口的瞬间,便化津入喉,一股清凉、带着刺痛,从胸前穿过,一路深入,落在腹中,紧接着,头晕、沉重、视线模糊。
昏倒前,他听到李延在对什么人吩咐。
然后感受到一个怀抱。
抱住她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用指甲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掐了掐。
李如月闭眼,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
——奴才在。
——嗯,知道。
第143章 太子
看着小顺子将李如月抱下去,停顿须臾,李延又从那瓶子中倒出一颗药,落在掌心。
本来孙福通还瑟缩了一下,以为是轮到他了,可是他略作迟疑,又想到他没有中毒倒下的理由,紧接着他惊恐的睁大眼,拉住李延的衣袖。
“陛下!不可……不可啊!”
“席仲弑君,弑的是朕,朕不倒,谁能信?”
“陛下龙体尊贵!万万不可啊!”
孙福通在他脚下哭吼,不断的磕头,声泪俱下。
他并非是在做表面功夫,他是真的心疼李延,真的害怕。
万一这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特性,伤着他们家陛下该怎么办啊?
李延却已下定决心。
这是一场阴差阳错,得来不易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再无挽救自己在众臣、百姓心中形象的法子。
他必须豁得出去!
因为没有人会为了撒谎赌上自己的命。
所以,他要赌!
“派人知会城门禁卫,朕醒来之前,只准放宋显一个人进宫,其他人、任何人,若要硬闯宫禁,格杀勿论!”
交代完最后的话,李延毫不犹豫,捻碎手中丸药,送进嘴里。
孙福通惊的脸色苍白,眼睁睁看着李延喉结滚动,吞咽下去,泪水模糊双眼,竟如自己死了一般,心痛至极,痛哭流涕!
“都怪奴才,都怪奴才——!”
他抱紧李延,狠狠痛哭了一场,悔不当初,却又不忘记使命,将李延好好的安顿在床上,瞧着李延那因为服了药很快没有了血色的嘴唇,他痛不能是自己替他吃!
药物进嘴的那一瞬,李延的心跳的很快。
他狠了心的吞咽,药进的猛,化的快,他也在一瞬间视线模糊,落入昏沉。
孙福通的哭声渐远,李延感到自己化作了一道旋涡,不断的在一片空白中旋转,转的他想要呕吐,然后成了一滴水,汇入江河,又成了一片落叶,化作尘埃。
他于黑暗之中四处飘摇、游荡,穿梭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驾!驾——!”
“快!陛下又射中了!是一头鹿!立刻取来!”
猎狗们兴奋的吼叫着,疾速从他脚下窜过。
仁宗李宣驾马狂奔,迫不及待跟着众人去看被他射中的那头鹿。
他路过李延,宽厚的手掌在他头上重重按了一下:“老十九!跟上!”
“父皇……父皇!”
李延急切的冲着那个疾驰而去的背影吼出声,猛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是一双少年的手,他回头四处看,孙福通牵了马跑过来。
他还那样年轻。
“殿下,快上马!陛下叫您跟上呢!”
孙福通的声音忽远忽近,扑朔迷离,画面模糊又清晰,他不知怎地就上了马,马儿跑了一会儿,路过一处林中空地。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自己的小马驹上,手里握着那张李宣亲自为他制作的小弓。
李延震惊的浑身发麻:“太子……”
这时,少年的影子从他的身体里走出,骑着马,靠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成了这场梦的旁观者,而那少年,正是十二岁的李延!
他缓缓走近年幼的太子,蹲下身,握住他肉乎乎的小手,与他说话,脸上的笑容慈爱、宠溺,就像天底下最宠爱他的兄长,眼神却因为太子所说的话,越来越兴奋。
“你不是一直想看龙吗,这里有龙,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轻声细语,充满诱惑,小小的太子兴奋至极,伸出一双肉乎乎的手臂扑向他,要他抱。
“泓儿要去看,泓儿要去看!”
少年的李延抱着他上马,掉转马头,仿佛看的见这梦境的旁观者,回过头,勾起唇森然一笑。
丛林的远处,仁宗抵达了自己狩下的巨鹿身旁,但是侍卫们脸上的喜悦都已经凝固成了一股复杂的神情,惊恐、怜悯!
李宣迟疑的下马,缓缓靠近,众人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方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体型巨大的雄鹿,而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不……”
李宣登时红了眼眶,冲上去摸那母鹿的脖颈,已经不再跳动,因为长箭刺穿了它的咽喉,李宣拔出剑!剖开了鹿高高鼓起的腹,那已成型的小鹿……已然窒息而亡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陛下!陛下——!”
侍卫从马上滚落,连滚带爬,声音因为悲痛而颤抖!
“陛下!太子他……被熊……!”
李宣回过头,猩红的眼里还带着悔恨的泪,此时,却因为侍卫的话,惊惧的浑身都在颤抖,他急促的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像一场寒流,席卷着他,让他冻结。
他想要上马,却在起身的瞬间狠狠的摔了一跤!
众人惊呼着涌上前,被他推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爬上马,朝着侍卫所指奔袭而去!
李泓,只剩下一只小脚了。
队伍的大后方,李延悄然而至,混迹其中。
就好像,他一直都在。
白头山,宋济诚从噩梦中惊醒!
他满头大汗,短促的呼吸着,双臂僵硬,宽瘦的手掌扒在床沿上,却在翻身的瞬间。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痛苦的揪着衣领,按着剧痛的心口,从枕下拿出药瓶,用嘴将塞子咬开,不断往嘴里倒,用力的吞咽……
药丸化在嘴里,一片清凉之气从鼻腔里化开,刺激着心脉,让因为恐惧与痛楚而揪结在一处的心房慢慢松开。
可是那份痛!彻骨的痛!仍旧在血液里蔓延。
他瘫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闭上眼,忽而悔恨的用力将头撞在床上!
一下一下的撞,一下比一下用力!却还是不够!不够悔!不够痛!
他攥紧拳头,悔恨的嘶吼着,趴在地上,狠狠的捶打着地板。
“为什么……为什么那天我没有去!为什么!”
“泓儿……是师父的错,师父该寸步不离的跟着你的……”
悔恨是是这世间最难解的痛,宋济诚伏在地上,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手背,透过指缝浸在地上,积作一潭永远难以干涸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