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伏地:“回陛下,咱们大临的烟花,全都是由明家的作坊统一制售,但是这些年,黑市里陆续出现了烟花贩子,卖的烟花也是明家作坊所制,不过价格却很低廉,明家认为,这批烟花是从宫里走私出去的,所以派了自家人来守库房。内务府在东库房的院子后头,给他们专开了一个库房,存放年节里剩余的烟花,那库房的钥匙,我们都没有。”
“那明家看库房的人交代了吗?怎么回事?”
“回陛下,他喝醉了,至今没醒呢。”
喝醉了?
这么巧?
李延冷笑,目光审视了小顺子片刻,又看向孙福通。
孙福通被看的心里毛毛的,忍不住的辩解:“陛下,此事奴才是想上报于陛下您的,可是奴才想着,他明家在各州府都有自己的作坊、铺子!手底下的人成百上千,怎么着这黑市有了烟花,就认定是我们内务府走私出去的了?所以奴才就允准了他们的人来看管库房,想等着说……这黑市上再次出现走私烟花,就说明不是内务府走出去的了,到时候……”
李延冷眼瞧着他:“到时候也就不用上报了,明家自个儿就退了,不敢追究你了,是吧?这事儿朕也就没有了知道的必要。”
孙福通伏地,连连叩首:“陛下!奴才真不是有意欺瞒于您!只是这事儿实在太小了!不值当跟您说一回呐!”
李延脸色阴沉,提高了声音:“孙福通,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烟花,你们走没走!”
李延都多少年没这么呵斥过孙福通了。
孙福通委屈的呜咽了两声,但还是不敢承认。
小顺子瞧这状况,心想上去给师父顶个雷。
正欲开口,被李延蓦地指着鼻子制止:“你给我闭嘴,谁不知道你们师徒一体,你走烟花,难不成你师父他不知道?!”
小顺子再次跪了下去,没敢多话了。
孙福通抹了把泪,心一横:“奴才走了,不过这钱,奴才一分没动,都给陛下攒着呢。”
孙福通认了。
反正凤栖宫烟花这事儿一出,他就知道他得掉块肉。
本以为,皇帝如果审问内务府,他就按照刚才辩白的那样,把问题全推明家身上。
看看能不能保住走私烟花的这个秘密。
谁知道这当下状况变了又变。
得,他认。
反正皇上的私账,也是自己管。
无非是左兜儿进右兜儿,腾挪一下。
大临自开国以来,皇帝就分了两本账。
一个是国库,一个皇室私库。
国库归户部,私库是内务府。
内务府的账不归户部管,同样,户部管的是国库,也不可能给内务府钱。
不过在赋税当中,譬如,商税、酒税等,只有一部分入国库,分出几成会算在皇室的私库里,这笔账入的就是内务府的账本。
内务府有自己的一本明账,这个账目上,皇宫的一应支出,都是从这里出。
这每年,也是要对账的。
像这几年,皇帝扶持周家,收买、豢养那些江湖人士,乃至于给席仲在杭州为自己办私事,用的都是内务府的银子。
当然了,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笔银子,皇帝是先从周崇焕的身上挖进了内务府,又花出去的。
可是问题就在这。
内务府这本明账,有时候遇到问题,也是要被拿出来查的。
那皇帝不就没有秘密了吗?
所以,孙福通额外又给皇帝做一本私账。
比如周老爷身上几十万两银子,入的就是皇帝的私账。
这本私账,归咱们孙公公管。
具体用什么名目,怎么做账、银子在哪,这些都是孙福通在弄。
李延无法事无巨细的去监督,只知道一个大概数目。
这本私账里,其中一个大头就是内务库存清理的钱。
这些钱,孙福通不敢吃太多,十分也就吃个三分。
唯独这走私烟花,孙福通是瞒着李延,自己独吞的。
为何?
——利润大。
利润太大了!
而且烟花这东西,到谁手里头都是一燃就放了。
更别提明家作坊那么多。
走私出去,谁说的明白是哪儿走私的。
所以孙福通一直以来有恃无恐的在独吞这笔买卖。
第142章 知道
如今被李延追问,也算是一下掐在了他命脉上。
要不怎么都当着面儿逼问了,还不肯认呢。
孙福通也应该庆幸,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天马上就要亮了。
李延没有工夫在这个时候让他把账本拿出来,给他瞧瞧上面有没有烟花的账目。
但这事儿却给李延提了醒。
内务府的这本账单给孙福通一个人管,也太容易将他惯坏了!
他闭上眼,抬手揉捏了一下有些发痛的鬓角。
孙福通瞧他这样,委屈之中又有些自责。
“陛下息怒,都是奴才的错,以后奴才一定事无巨细,都禀报于陛下知晓,绝不敢再有半点欺瞒,陛下打奴才、骂奴才,就是砍了奴才的头,也别气着自个儿……”
李如月跪在一旁,算是看了一场满满当当的好戏。
这种戏,她从前可没机会看到。
她看的认真极了,顿时对于孙福通、内务府的职权,有了全新的认识。
原来,内务府的油水这么大啊。
原来,皇帝还能有一本自己的私账。
李延缓了一会儿,抬手,并未睁开眼睛,停滞片刻,吩咐:“做一份假账,将烟花走私算在皇后头上,就说,皇后和席仲勾结、走私内务府烟花,结果因为……事情败露,席仲和皇后起了冲突,这才烧了凤栖宫。”
孙福通见李延没责怪,反而让去把账做成是周远蓉走私烟花。
孙福通忙抬起头抹了泪:“好说好说,顺子,你去。”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问:“陛下,那明家看库房的那个人?”
“杀了,用席仲的刀杀。”
吩咐完,小顺子起身正要走,李延睁开眼又叫住:“刚才他们抓程青的时候,交上来一本什么册子……”
小顺子立刻答:“刀口对比的册子,是席大人找西洋人画的,可逼真了。”
李延道:“到时候把那册子给宋显,正好让他在上面对比一下这刀口是不是席仲的。”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用完就收回来!这东西不给他,朕要收藏。”
“是。”
小顺子应声去了。
瞧着李延这紧锣密鼓的筹谋,一步步给宋显设计好证据,李如月只觉得熟悉。
好熟悉。
她以为,是她用从席仲那里学来的法子,报复了席仲。
却不想,真正的始作俑者在这。
席仲,他是大理寺卿啊。
他做了二十年的大理寺卿。
他最懂的,是破案的思路,是丰富的破案经验,以及对证物、细节的把握。
但又是谁,指导着这位大理寺卿,把他所有的经验、思路、和对证物的了解,转化成了作案的手法?
席仲,难道是靠着作案成为大理寺卿的吗?
不,在遇到李延之前。
他是破案的,所以宋显拜他为师!
是从李延登基之后,选择效忠李延的他,才将破案的能力,变成了作案的能力!
是在李延抛出忠君还是正义的那个问题的时候。
席仲选择了前者!
于是,就开始做了一桩又一桩的案子,越来越上道,越来越娴熟。
直到……
李如月看着李延,想到了方才席仲的嘲笑。
她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即便他们数年未见,也依然让她清晰感知到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存在于冥冥之中,血浓于水的熟悉感。
她那一向沉静的心,突然乱了。
她……能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因为她学到了,还是说,她本来就……!
“如月。”
李延呼唤她。
李如月赶忙回过神,却察觉自己的眼睛里有点泪光。
她努力的稳住心神,垂首:“父皇。”
尽管她已经很快垂眸,但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的迟疑,还是被李延捕捉到了。
李延看着她。
他盯着她看时,就好像她盯着他看时一样。
很像。
并不是审视,却会定住一直的看。
因为他们两个,都不像旁人。
旁人,李延一眼就看清楚他们在想什么,是什么情绪。
只有这孩子,他得多看一会儿。
而李如月看他,更多的时候,是在探究,是在了解他,是在捕捉他透露出那多又不多的信息,企图在脑中将他构建完整。
李延又何尝不是?
他多看了李如月一会儿,却未曾将这个孩子构建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