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想要看看，李如月的心底，有没有一丝残存的期待与温暖。
毕竟，母亲于每个人而言，都是最不可割舍的至亲至爱。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李如月只是在吃手里的点心，眼神既不冷冽，也不温和。
就是平静。
像淹死瑜宁的池塘水。
宁静时，好像不曾吞噬过任何生命。
他慌忙低下了头。
他的心跳的很快，有些惶恐自己方才突兀的提起她的母亲，是否会让她感觉到僭越、不适，是否越界，是否他的这份探究，会让她感到冒犯。
这种惶恐和突然涌出的种种猜测，只有他在最初服侍李延的时候，才有过。
李延喜怒无常，他总是万分小心，害怕自己做错，害怕自己触怒。
可此刻，李如月尽管什么都没说，这份惶然，也是从心底骤然掀起了。
李如月察觉到了顺子此刻的忐忑。
由他低垂的头，还有那紧攥在袖子下，将袖子捏出褶皱的手。
她不希望顺子害怕她，如同害怕李延一样。
因为让奴才不安的主人，不是合格的主人。
她要宋家那样的奴才！
那种，只要为了主人好，心甘情愿赴死，无所畏惧的奴才！
小顺子低着头，忽然就瞧见李如月的手伸来。
他迟疑了一下，抬起手，像上次一样，小心的把手搭在了她的手里。
“多亏有你，顺公公。”
李如月攥紧他的手，用指甲轻轻刺了刺他的肌肤。
这一刺，唤醒了他们此前的默契。
唤醒了她在小楼时给他的心安，与她在他怀里倒下那一瞬对他的信任。
唤醒了一种连接。
顺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很奇异。
但是他却好像得到了某种奖赏。
不同于黄金、不同于称赞。
但让他好开心，好开心。
第151章 未白
天逐渐亮，京城上至权贵，下至百姓，皆是一夜未眠。
官儿，是做贼心虚，生怕江湖里那些寻仇的上门。
什么是江湖，在他们看来，那是臭鱼烂虾的聚集地——多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人，不是走投无路，就是心怀仇恨，多半跟朝廷有过节，多半是遭狗官荼毒过。
他们连刁民都不是，是亡命徒。
民何以未眠？因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都被关在家里，连个谣言也听不进来、传不出去，各家猜出了各家的典故。
有猜太后死了的，有猜皇帝死了的，有猜姜老夫人死了的，但大家都希望死的是郑孝真。
还有些自作聪明的，点上一锅烟，信誓旦旦的猜：“定是那姜氏谋反了！你们瞧着吧，这江山马上就要换姓了！”
结果风平浪静，没有兵临城下，也没有讣告。
而这份安静，压的宋家一家子人都喘不上气，感觉像在夏天某个天气极度憋闷、没有风也没有云的日子，不闻雷声，不见鸟飞，只是折磨人。
所有人都起的比往日早些，匆匆换了朝服，乘车的乘车，坐轿的坐轿。
一条道上，车马汇聚，扈从相望，皆尽无言，默默前行。
“娘，您睡着吧，儿子去就行，有什么儿子第一时间让郁擎回禀。”
宋济仁和郑夫人追在往大门口走的姜老夫人身后，想阻拦她。
她前些日子都已经病倒一回了，若真是宋贵妃出了什么事，他们怕她承受不住。
姜老夫人无言，由嬷嬷扶着上了车，闭目养神，在心里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这一辈子，见过许多世面，最受伤的，无非是中用的儿子丢下她，什么也不管，家也不要，娘也不要的走了。
如今一回来，就又是伤她的心。
再没什么叫她心痛了。
事到如今，不论发生什么，都是老天对他们家的清算。
李延醒来看到宋显，他一贯的低眉顺目，在帝王面前的礼仪从不坏，可即便是低着头，你也能看出他身体里没有一滴血是顺着你。
孙福通将李延扶起来，低声提醒：“陛下，宋大人已经查完了，没什么问题，等着您吩咐，您吩咐完，奴才就叫人开城门了。”
‘没什么问题’这几个字，就有很大的问题。
李延扶着沉重的脑袋，低低审视了宋显一眼，往日查点什么事，他都是颇有主意的样子，此时却安静的奇怪。
再看孙福通深深瞥来的眼神，便会意，宋显居然不追究了。
他什么都不追究。
这倒让李延好奇！
服毒之前他还准备了好一阵子应对宋显时的说辞，在他心里，宋显可比朝中一众老臣都要难缠！当初宋显面对他忠君还是正义的质问，毫不犹豫选正义。
此刻，一言不发，难不成忠君了？
不可能。
但他不想多思，不愿意错过这个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即刻下令：“开城门，召百官于养心殿前集结。——宋卿，就交给你了。”
宋显深深拱手，礼节周到，却无回应。
孙福通用拂尘扫了小顺子，让他开始做准备，小顺子踹程青，程青赶紧靠门上去想自己的词儿，宋显走出大殿，站在台阶前，望着远处即将生气的朝阳，内里，却生起一分悲怆。
孙福通有好长时间没有腿儿着跑这么长的路了。
李延登基以来，他胖了些，肚子上都有了一圈儿肉，跑起来明显的感觉一颠一颠，脚步也沉重起来，要知道，他年轻时，也跟小凳子一样跑的快。
众臣的车马皆已到朱雀门外，本来众臣就心慌慌，下车下轿都往宋济仁的马车这边汇聚而来，想问个平安。
为首的几个尚书走了一半，看见宋济仁和郑孝真都是匆匆下了马车，没往日那悠然庄严，纷纷是向着马车再伸手去扶。
顺着二人的手一瞧，就瞧见一柄盘着万寿缠枝藤纹的木杖落地，杖首镶嵌的和田青玉玄鸟佩在青冥之下泛着暗芒。
老太太也不要人扶，自个儿一手拄杖，一手扶着车框，一步一步安稳落地。
正朝着宋济仁走的几个尚书脚步戛然停下，远远的躬身问候，身后一众臣子，皆悉顿首。
宫门外围的禁卫已经撤了。
只是宫门仍旧紧闭。
老太太站在群臣首端，郑孝真不懂事，叫人搬来凳子，平白让宋济仁瞪了一眼，又赶忙叫人把凳子撤去。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郑孝真仿佛是听见了孙福通的声音。
然后宫门翕动，足听见里面下了好几道锁，每卸一道，姜老夫人的心沉一分。
这是出了多大的事，要从里头锁，锁了这么多道。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闭的宫门才轰动着被拉开，刚透出一个小缝儿，孙福通就率先出来，本已经想好了先跟宋济仁和郑孝真问礼的。
词儿到了嘴边，一眼瞧见姜老夫人，脑子还没过，脚就已经跑起来，三两步跑到了她的身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哎哟喂，老夫人，您今日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奴才好让他们给您备个轿子啊，从这儿到养心殿，可有一截儿呢。”
孙福通笑呵呵的，一脸温驯，姜老夫人不冷不热瞥他一眼。
“我就是派蚂蚁给你送信儿，也得它进的去才行啊。”
郑孝真骨子里是个商人，他没什么繁文缛节，尽管硬着头皮该学的都学了，可是关键时刻就都抛却九霄云外，扯了孙福通衣袖问：“你刚说去养心殿？”
“是。”孙福通垂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往前走。
他自己扶着老太太，一副那民间妇人说闲话的嘴脸，还压着嗓子。
“老太太，您可不知道，昨晚出了大事儿！那席仲啊，未经召见，突然进宫了，结果没过多一会儿，您猜怎么着？”
听到这里，姜老夫人、宋济仁、郑孝真的心都提在鼻梁上了。
生怕听见宋贵妃三个字。
还好。
孙福通说：“他把凤栖宫点了！”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儿。
然后又同时齐齐的抬头，震惊的瞪大眼。
“你说凤栖宫？”
第152章 卯初
看到他们仨这反应，孙福通很受用，一拍大腿，也顾不得疼，演到深处，情不自禁，没有一个表情是假的，都是假戏真做的真情流露。
“是啊！你说他胆子多大！简直是肆无忌惮！恣意妄为！有恃无恐！无法无天！人神共愤！天诛地灭！”
三个人想听内容，孙福通纯情绪发泄。
宋济仁不耐烦的闭了眼，郑孝真捏住眉心控制情绪。
姜老夫人打断他：“那皇后娘娘？”
“哎哟！老太太，您都不知道那火有多大！席仲是下了本儿了！把咱们内务府的松油都快搬空了！那大火烧的，魏大人带兵灭了足足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