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
宋显在一旁冷声提醒。
程青被他打了之后,如今只是听见声儿都下意识的侧头躲。
被这么一群大官老爷盯着,他口干舌燥,脑子嗡嗡的。
“我师父……有一个总挂在嘴边的恩人,说没有恩人,就没有他的今天,声称要为恩人报仇,他说……他要学曹孟德侍董卓,当时我还没听明白,后来,他制造罪证诬陷秦氏一族,博取了陛下信任,成了陛下眼前红人,我才知道,他所说的董卓……就是指陛下。而他的那位恩人,就是当年在津河叛乱,被陛下一箭射死的豫王爷!”
一听到豫王,众臣对席仲那本就不多的信任又增添了几分狐疑。
席仲的来历,还真没有人特别清楚。
明面上他倒是一路考学来的。
在地方上破了几桩陈年旧案,帮着当时的刑部尚书解决了好大的麻烦,直接一飞冲天,成了大理寺卿,而当时那位刑部尚书到底站的是哪位皇子的队。
大家都不太能记清了。
可是大多数皇子的党羽,早就在十几年前那一场大乱之中被先帝下令杀的七七八八。
莫说是站队的了,就是往日里多跟他们来往几回的大臣,也都以党羽论罪。
那时的先帝已经杀了自己十几个儿子,都杀红眼了,这些有嫌疑的党羽之流,更不可能被轻易的放过,大多都被抄家诛了九族。
席仲既然能存活至今,那若说他是最后死的那位豫王的麾下,倒也说的过去。
众臣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和推测,愈发觉得席仲谋反的事合理起来。
而姜老夫人听到这里便知,这一段,是李延手笔。
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要听下去的必要。
因为李延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她拄着手杖起身,转身往外走,宋济仁忙扶住,然后用眼神让宋显下来送祖母回去。
姜老夫人的脚步也顿了顿,略作等待。
没有动静。
她侧头回望,只见宋显未动。
他的拳头紧攥,握在身后,努力隐忍着从小培育而来的那份敬畏和孝道,强忍着不去看祖母,因为他还有事要做。
“阿显。”
姜老夫人唤了他一声。
这一声,多熟悉啊。
从小,他就听祖母这样唤他。
这一声,他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伏在祖母膝前看她做点心的时候。
“祖母给阿显捏一只小猪好不好?”
他仰着头,正换牙,笑起来可爱又滑稽,说:“祖母,阿显想要小马!”
“好,祖母给阿显捏小马,祖母可了解马了,给阿显捏一只青海骢吧,这青海骢呀……”
“——阿显。”
姜老夫人又唤了他一声。
宋显的思绪从记忆里抽离回来,看到祖母,朝他伸出了手。
“陪祖母回家吧。”
第158章 钦此
姜老夫人知道,她的孙儿,已经中了邪了!
他已经被那只狡猾的狐狸捏住了七寸。
她企图用一点柔情、血脉、记忆,来唤醒他。
如同以往,她绝不再要求他什么,他继续好好做他的大理寺卿,去查案,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就好,朝堂的这潭水,不需要他趟。
只要她的计划成了,宋家有一个能扶持的皇子了。
她会杀了李延,在保障宋家不会有危险的情况下,慢慢的放手,主动改制,循序渐进,让宋家能够在皇子成长的十年间,慢慢退场,抽离这潭深水。
此刻,她没有表演,没有弄虚作假。
她以一个祖母最恳切的真诚,望着他,甚至带了一点点的哀求。
回来。
回来吧!
再走下去,你就回不了头了。
看着祖母那苍老、颤动的手,看着强韧的她眼中已经久违的恳切与召唤。
宋显动容。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伸出手,握住了祖母那曾经握过兵器,拉过缰绳,尽管已经退居内院二十多年,却仍旧带着薄茧的手。
“祖母。”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像小时候唤他那样,带着温驯与乖巧。
姜老夫人万分感动,上天恩慈,终究没有将她的后路断绝!
她刚想回应,就见宋显的低头,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像一场长跪。
像一场道别。
“孙儿……已经错过一次了。”
他的声音在她指间震动,闷闷的,听不真切,可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他缓缓抬头,泪湿的眼里,不再是往日年少的愤世嫉俗、嫉恶如仇。
而是坚定、决绝。
是错过一次之后!就万分确定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什么才是该坚持的!
什么……是哪怕背弃天下,众叛亲离,也不能选的。
这份痛,他尝过了。
他的悔痛,让他彻底明白——
“孙儿……不能再错了!”
他松开了手。
姜老夫人的手重重在他的掌中垂落,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她感到自己仿佛坐在一条四角凳上。
那条凳子,好高、好高……
高的她看不到底,也望不到天空。
她挺直了脊背,紧绷着身体,坐稳了。
回头跟她的孩子们说:“抓紧了,千万别掉下去!”
可是,没有人听她说话。
像一场噩梦,不论她多么着急,怎样大吼大叫,都没有人理她。
这一刻,在宋显松开她手的这一刻!
她冷不丁觉得自己身下那凳子,被抽走了一条脚!
凳身剧烈的摇晃……
她用力扶着自己的拐杖!勉强稳住。
她的孙子。
已经背对着她,走远了。
李如月坐在殿内,一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宋显走下台阶的时候,小顺子和孙福通的心都提到了脑门上。
生怕他这时候反水,再回头细查一波。
好在,他又回来了。
师徒两人共松了口气。
“继续。”
宋显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冷,程青忙直起身子,继续背诵。
“师父趁陛下派他到杭州彻查贪腐案之便,伙同周崇焕一同收买江湖人士,运送进京,想要弄一场动乱,毒害陛下、诛灭群臣。结果事情败露,江湖人士逃窜,席仲携我中途阻拦大理寺人追捕逃犯,又命人在城外接应,此时师父发现周崇焕想去向陛下告密,便让我勒死了他,而后我和师父扮成太监去找皇后娘娘,想再走私一批烟花赚一笔银子,皇后娘娘安排好烟花走私的事情后,听闻了京城里的事情,逼问席仲周崇焕的下落,声称如果看不到周崇焕,就不会帮助席仲下毒谋害陛下……”
程青一口气背到这,挠了挠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背:“席仲见杀周崇焕的事也要败露,便动了杀心,命人取来松油,点燃凤栖宫,然后来养心殿拜见陛下,不料中途大公主前来揭发师父与皇后私情,师父情急之下就挟制了陛下,我挟制了公主,分别喂了毒药,喂毒之后,师父假传圣旨封锁宫门,又召来魏泰,不料魏泰武功了得,我师徒人皆不是对手,被他一举拿下,但是厮打途中我用暗器偷袭,使得魏泰中毒,两败俱伤,此时孙公公发现端倪,拿了我之后,立刻派人去追宋显宋大人回来救驾!”
终于背完了。
程青如释重负。
恰在此时,宋显派人去找的大理寺众人也来了。
他们上前说了席仲在半路上拦住他们,给他们发银子让他们回家休沐的事。
没一会儿,大理寺和禁卫一起押送了几个人进来。
“诸位大人,此人乃是席仲手下,他已经交代了,席仲命他在城外伏守,捕了周崇焕养在府中的那些就江湖人士,他也已经交代,这些人都是席仲用周家的银子收买,藏在周崇焕府邸的。”
若说方才群臣对席仲谋反弑君还有疑虑。
这两件实证,在这一刻,将疑虑尽消了。
莫说这江湖人士是不是他收买的了吧。
在宋显想要追捕江湖人士的当下,拦住大理寺的人,只这一点!他席仲就说不清!
郑孝真、沈公台等人刚丢了脸,此刻没什么心情开口问话。
宋济仁见他们不吭声,便上前问:“敢问孙公公——”
孙福通在殿内听见唤他,立刻跑出去:“哎,丞相大人,奴才在!您说。”
他万分恭敬的躬身,洗耳恭听。
“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既已拿下席仲,为何不解开宫禁,召我等入宫?反而是派人去追宋显?”
孙福通对这问题早反复思付,准备好了。
“回丞相大人,当时情况紧急,陛下中了毒,程青这厮不肯给解药,奴才急呀!陛下中毒才是第一等要紧的大事!所以奴才想到,宋显大人乃是席大人的门生,与程青乃是同门师兄弟,他一定有法子救陛下,所以就直接派人先去找宋大人了。若直接通知诸位大人,这岂不是闹的人心惶惶,指不定出什么动乱呢。——咱们大临,也不是没乱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