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年少有为,天资聪颖之人,多的是。
别把人家当小孩小看了就好。
他上前,很郑重的一礼。
然后抬头,笑盈盈的问:“可是公主,当年昭阳殿之事,谁都不知道,如今只听你一人之言,你说席仲与皇后有私情,这是你一人看到的事情,总不能就以你一人之言,作为绝对的证据,来让我们都相信此事属实吧?”
这个人,才算说到了这件事的关键。
席仲和周远蓉的私情,从一开始,就是李如月的一句话。
没有证物,没有证据。
但李如月提出这件事,要的根本就不是证实。
而是一个字——疑!
此刻这个人,他的厉害之处,是顺着李如月的做法,提出了这件事另一半的可能性。
就是席仲和周远蓉没有私情。
这让方才逐渐相信李如月所言的那些人,也陷入了这个字。
他们从相信,变成了怀疑。
他中止群臣跟着李如月的思路继续往下走,并且让他们对李如月一人之言产生怀疑。
这就达到了姜老夫人想让他们达到的目的。
终止。
质疑。
李如月感受到了所有人投来的质疑目光。
她缓缓起身,在殿前来回踱步起来。
“大人说的对,皇后做宫女时,与席仲是否有私情,这是一件除我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有或没有,都占了一半的可能性。就是有可能有……有可能没有。那么如何来判断呢?自然是看诸位更信我,还是更信席仲。其实答案,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有了。各位与席仲同朝为官二十载,在我说出席仲与皇后私情的时候,在场的诸位大人,更倾向于相信此事是真的,但唯独大人你——!”
李如月停下脚步,猛地回身,提高声音,眼里带着一丝明亮的笑意。
“在所有人都相信我这个唯一目击者的时候,唯独大人你相信了席仲!唯独大人你在认为席仲是无辜的!唯有大人你,在考虑另一种荒谬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就叫做——大人在怀疑被席仲荼害差点饿死在深宫的我!是在撒谎!是在污蔑席仲!”
沈公台一惊,他张嘴刚要反驳,被李如月指着鼻子打断:“席仲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质疑席仲的情况下,你那么相信他?席仲是大人的东床快婿吗?还是大人的门生?!他可是毒害父皇的弑君之人啊!大人居然,在相信一个弑君者!大人居然在父皇被毒害之际!处处替反贼辩白!宁可相信是我一个深宫中的无辜公主在撒谎!也要维护席仲大人的清白!”
李如月冲下去,揪住他的衣领,小小的身子在他身前显得弱小。
那一双眼睛,却刺的他如置冰窟。
“大人姓甚名谁,是什么职位?席仲是你派来的吗?是否是你与席仲同谋谋害父皇!宋大人!快来查他!同谋自己跳出来了!”
孙福通看呆了。
小顺子也头皮发麻。
李如月咄咄逼人,以弱小之姿,字句珠玑!逼的沈公台节节败退!
那‘为反贼说话,证席仲清白,与席仲同谋’等词语出来的时候,连郑孝真都下意识的挪到了宋济仁的身后!
那是何等罪名!
李如月的每一句话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脑中炸响。
她的每一句‘所有人’,每一句‘唯独你’,让在场的众臣下意识的开始与沈公台分割,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们就是那个支持真相的所有人!
而沈公台,是那个唯一在给席仲证清白的嫌疑人!
四下静寂。
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这件事,被偷换了概念。
沈公台只是说了一句很正常的话。
你一人之言,不能作为证词,不足以让众人相信。
这句话,本没有问题!
但是李如月,先从一句句‘所有人、唯独你’中,将他和所有人的立场分割开来!
将那些本来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相信她支持她的大臣,说的好像都已经万分确信席仲和周远蓉有私情了一样。
紧接着,她就将祸水东引,逃脱出了‘一人不足以为证’的概念。
转为攻击,恶意的去质疑沈公台的目的,恶意、且有指向性的,在污蔑沈公台与席仲有不可见人的关系。
这本来毫无道理。
可是在她的渲染之下,众人惊疑之中,自然就顺着她的思路走了下去。
是啊,沈大人,你为什么替席仲说话?
是啊,沈大人,席仲都弑君了,你怎么能替他说话!
所有人都忘了, 沈公台从未替席仲说话!
而李如月,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她要大喊出那一声——“同谋!”
没错,这一声,既不会让沈公台真的获罪,也并不能让他成为同谋。
可是。
他已经孤立无援了。
谁敢再站出来,为你沈公台再多说一句话!
谁!
敢再站出来,质疑我李如月一句!
来啊!
李如月怒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她凶狠的眼神,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在场所有人早就被那‘同谋’二字吓的不敢抬眼!
那可是弑君重罪!
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她微微勾了勾唇,松开沈公台的衣领。
回过头,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和污蔑。
看着宋显。
“宋大人,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第157章 回家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
恩冤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
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
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
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
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我杀完了。
打扫战场吧,宋大人。
李如月转身,将身后或愤慨或惶恐的群臣,交给了宋显。
她抬腿走上台阶,却有些体力不支。
小顺子眼疾手快,先宋显一步上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就连孙福通也上来,万分怜惜又感慨的看了李如月一眼,扶住她的另一边手臂。
“公主,仔细脚下。”
扒在门边往外看的程青眼睛瞪的很圆,瞧见朝殿里走来的李如月,像瞧见鬼一般,生怕与她对上视线,背过身,心里不断背着李延写给他的词。
养心殿外,此刻一片死寂沉沉。
宋济仁没有去质问李如月,是因为他不忍心以一身之学刁难一个小女孩。
这么一通闹下来,他又庆幸自己没刁难,若是像沈公台被人家揪着领子这样质问又哑口无言,他这个丞相真是别做了。
刑部、户部、吏部!
三位大员当着群臣的面吃了这亏,一时间,群臣谁都不敢吭声,生怕打个喷嚏惊扰了三位大人,惹祸上身。
方才李如月一番话,抑扬顿挫,像一首激烈的琵琶曲,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揪起又震慑,弄的众人一时间都有点恍惚。
因为看起来,她那样情绪激动,像是个被逼急了的孩子一样。
说的话也是就事论事,很合理。
却不知,是李如月渲染出的一场假象。
身在局中,众人看不清。
唯独姜老夫人,将她看了个明明白白。
在姜老夫人看来,李如月方才那都不是在露狐狸尾巴,那是用狐狸尾巴抽众人的脸呀。
我的好孙儿!
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姜老夫人急切的盯着宋显,期望他从李如月方才那一番表现里洞见端倪!
然而在宋显的视角里,方才发生的这一幕,简直可恶!可恨!令人发指!
一个受席仲毒害的可怜孩子,身为公主却靠着乞讨活到今天,能吃饱饭是她的最大愿望,她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在这里说出真相,而你,你们这些弄臣!居然在质疑她说的话!
你们一群饱读圣贤书的大人!不为她讨回公道!居然在怀疑她撒谎!
宋显往日本就已经对这些眼里只有权力、利益的权臣们厌恶至极!
此刻,这种厌恶达到了极致。
浓烈到他也不想再看谁的颜面!谁的情分!
什么世交、什么叔叔伯伯,什么尚书侍郎。
蛇鼠一窝。
“程青。”
所谓厌恶,就是多一句话也不想跟他们说,多一眼也不想朝他们那里看。
宋显冷声唤了程青。
正在背词的程青赶忙从养心殿连滚带爬的出来, 一出来瞧见底下满满当当站着的都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力的官儿,他这只耗子平日里连面也见不上的大官儿。
他突然就腿软,跌跪在地上,磕疼了膝盖,顺势磕了个头。
“大人……诸位大人好,小人程青,是席仲的徒弟,我是大徒弟,宋显,哦,宋大人是二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