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夫人看着李如月如此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愈发觉得可恨!
她恨她那个蠢到家的孙子!
你还愧疚,你还心疼上她了!
你看看她现在多悠闲!她有一点怕吗?她有一点紧张吗!
你还想护她?
姜老夫人顿时觉得额头和后颈都紧绷起来,疼的她不得不伸手扶住,轻轻的揉。
没错。
李如月此刻不想装,也不能装。
一个哭哭啼啼柔柔弱弱的女孩,说出来的话没有信服力。
既不能让群臣有耐心,也不能让他们专注。
此刻的她,不能再掩饰自己的锋芒,她必须有底气。
否则这群老东西怎么由得她说这么多的话?
而宋显。
平日最聪明、心思最缜密的宋显,早已沉浸在了李如月放下的那段悲伤里。
他不断的幻想着,李如月是一个柔弱、无助、可怜的孩子。
幻想着,她此刻多么伤心,伤心的已经表现不出伤心。
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当李如月为他深种心魔的那一刻起,这片心魔,就带给了他重重的幻想,对于李如月悲惨的幻想,对于她痛苦的幻想,对于她无依无靠的幻想。
他在这场幻想里,成了一个他认为,他必须要去成为的存在。
——一个英雄。
第155章 戏弄
李如月把这一切说出来,说的那么生动。
既让他心痛,又让他畅快。
心痛的是他所幻想的那些痛楚,根本不及她嘴里所说的更让他难过。
畅快的是,她终于有机会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场冤屈!
而此刻杨谦提出疑议,第一个瞪他的人,就是宋显!
他瞪着杨谦,根本就忽略了底下来自祖母的那道火辣辣的目光。
杨谦被宋显瞪的瑟缩了一下,又被郑孝真瞪的不得不开口。
“公主既然知道席仲大人与皇后有私情,为什么不早说呢?为什么等到今日?”
李如月把茶杯递给小顺子,身体微微前倾,平静的看着他。
“大人是说,在父皇刚下令诛杀外祖一家,席仲带人当着我的面屠了昭阳殿一百四十二人、又将我母后送入冷宫之后,七岁的我应该立刻去养心殿禀明此事?”
此话出口,方才还骚乱的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李如月靠回椅背:“问的好,有道理啊,大人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杨谦哽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孝真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自己上:“倒也不非得当下去说,这期间不是有六年的光景吗?你略长大些,就可以找机会去说了嘛,怎么偏偏在今天?就在凤栖宫着火的这个节点。”
“对呀。”李如月点头:“大人说的非常对,就在凤栖宫着火的这个节点。因为在这个节点之前,那位宫女,可都是皇后娘娘啊。她媚惑父皇,让父皇将她和她的女儿都视作掌上明珠,而我,一个罪后所生的公主,这期间我任何一天去揭发皇后娘娘和父皇最信重的大理寺卿有私情,都会被当做疯子吧?换作大人家妾生的小女儿今日跑出来,说尊夫人和刚才提问的这位大人有私情,你信吗?”
李如月话直白的可怕。
把杨谦可吓坏了!惶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后头的有些官员憋不住,吭哧的发出几声笑。
郑孝真被这最后一句话弄的既感到冒犯又不敢发作,回头张望也不知是在寻找什么,气的脸色又青又黑,无言以对!
他想就此沉默,免得失态才更是羞辱!
李如月却没打算放过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回答我!大人会信吗!”
院内又安静下来了,郑孝真惊愕的瞪眼,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女子竟敢如此的咄咄逼人!
可从身份上讲,她是公主!
更别提此刻孙福通和小顺子都站在她身后,那代表什么都不言而喻了!
今日的事,必定李延什么都知道!
她能站在这说话,就是李延默许的!
他不敢反驳。
再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以下犯上!
李如月这猛地拔高声音的一吼,其实把好多人都吓到了。
先是孙福通,后是小顺子,然后宋显都被吓的回头看她。
“如月,别动气,你身子还没好。”
可他只担心她把自己气坏了。
郑孝真被逼的快气炸了,那团气就憋在他的胸口,出不得出,入不得入。
他被李如月这样逼问,大家都就都看他。
但他不想回应!
他回什么应!
回应就是认怂!就是自己打脸!就是承认自己问的问题有毛病!
他不!
“我信!”郑孝真震声吼回去!
都不管说的事情是什么了,成了纯粹的争面子斗气!
“诶哟!”李如月被这一声震的缩了一下肩,然后笑了。
好像是个笑话。
她这一‘诶哟’,把孙福通逗的笑了。
小顺子也跟着掩嘴笑。
紧接着底下就稀稀落落的传来各种笑。
李如月笑弯了眼:“大人,这话你收回去,我们当没听见,别被尊夫人听到了,伤感情。”
郑孝真凝在原地,这才恍然大悟!
他刚刚说信,那把他夫人置于何地了!
什么妾身的女儿说句夫人有私情,他就信。
这……
哎呀!
他悔之已晚,这话已经被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夫人已然注定要成为全京城贵妇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姜老夫人静静的靠在椅子上,看着李如月方才面对郑孝真的这一通嬉笑怒骂,一气呵成!
越看,她越怕。
因为第一眼,她觉得她是个小孩。
可此刻……
她都不知道这小孩的骨子里头住了什么。
她感到邪。
很邪!
“公主殿下,咱们说话就是说话,议事就是议事,不该这样戏弄于人吧。”
宋济仁看不下去了。
他讨厌李如月这样戏弄郑孝真。
或者说,他讨厌他们骨子里的权威感,在这一刻被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所挑衅!
“是吗?”李如月一脸无辜:“两位大人问了这么不合理的问题,我以为他们在跟我开玩笑呢,原来不是?那我们认真议,还有谁问?”
郑孝真是谁。
户部尚书。
丞相的大舅哥。
他管着朝堂一半的事,更别提掌着天下钱银。
他被戏弄成这样,还有谁敢开口呢。
宋济仁承认,方才两个问题,问的是有些草率。
他们不能体会这位公主的经历和处境,自然就问出了类似何不食肉糜的愚蠢问题。
他看了眼自己的门生,门生会意,拱手提问:“公主方才所言,臣以为有几处漏洞,你口口声声说不敢揭发席仲与皇后之私情,却又在看到凤栖宫起火之后就来到养心殿揭发,你就那么确定皇后娘娘会死在那场大火里?万一她根本不在,亦或者被救了出去,万一起火时,她就在养心殿呢?还是说,公主万分确定娘娘已经玉殒寝宫之中?公主又如何得知呢?“
终于来了一个还算有分量的。
问的小顺子都突然紧张了。
是这么个逻辑。
凤栖宫才着火,李如月就揭发,这不正常。
按李如月的说法,人总要确定皇后是死透了,至少得到她的死讯,才敢出面揭发吧?
什么讯息都没有,就直接去找李延?
李如月点点头,不紧不慢:“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大人。”
那人好不慌张:“公主请问。”
“你有本事在凤栖宫放火吗?”
第156章 辰正
那人惶恐的拱手:“臣……自是没这个本事,也不会这么做!”
“是了,一个人,既有火烧凤栖宫的想法,又有火烧凤栖宫的胆量,还有火烧凤栖宫的能力,这样的人,点这把火的时候,都不确定能不能烧死里面的人,那他是为了什么?喜欢火,爱玩火,爱看烟花?”
随着李如月的回答,本忐忑的顺子慢慢把方才不经意躬下去的腰直起来了。
看着下面提问的那人。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退了回去。
这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郑孝真和宋济仁纷纷回头看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同窗——吏部尚书沈公台走上前。
他们谦让的退开。
沈公台略长他们两岁,原先上学的时候,也都如兄长一样照料宋济仁和郑孝真。
他是宋家手里的一把尺。
管着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入仕和官员升迁,平日唯一的工作就是识人、用人,与人打交道。
他见过的人,那可多了。
李如月这样的,他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