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
秦氏所生的那位?
群臣皆惊。
要知道这六年来,他们在外头对宫里的事情,也都知晓一点。
平日里有个什么宫宴、赏花宴的,皇子、公主们,也会露面。
偏偏这一位,他们六年间,可都没见过。
秦氏在位时见过她的,印象里,她也只是个小女娃,还要有由宫女和嬷嬷们仔细小心的带着,盯她吃饭、喝水,年幼到众人都只当是个孩子,不多注意。
时隔六年,这昔日在记忆里都模糊了的那位嫡公主,再次出现。
在他们这些看惯了温香软玉、富贵人间的权贵们眼中,李如月……寒酸、削瘦的简直不像个人样儿!他们家的丫头,都没饿成这样儿的。
饿的像只皮包骨的病猫儿!
说起猫,那贵人家的猫,都能养成猪呢。
这么活生生一个人,却……
大家心里无不惊疑、震撼!百感交集!
就是那平日里最没良心的人,瞧见这情这景,也不禁动容!
恰如孟子所言——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而这每一分的惊诧,每一双瞪大的眼,都不过是李如月过往无数个漫长、饥饿、恨天长,恨夜短的日夜。
她小小年纪,饿着醒来,饿着睡去。
饿到一个平日连衣裳都不自己穿的人,跑出去与人争那残羹剩饭。
每一天,每一份痛苦,都刻在她的血肉上,铸成了现在这个令百官惊骇的小乞丐模样儿。
宫里,出了个乞丐似的孩子,还是公主。
多么讽刺!
连姜老夫人都觉得讽刺!
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在宫里洒那么多人,并非不知李如月是这般情境。
当初她还派人告诫宋贵妃不许管李如月。
她想着这孩子不过几天也就饿死。
没想到……
姜老夫人正在出神,忽在余光瞧见宋显上前去扶那女孩!
他眼里满是担忧,满是愧责,满是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的真诚,那一片心头涌动的热,都快把这半亮的天点明了!
看见宋显的靠近,李如月心里已经有些愠怒,觉得他简直没分寸极了。
小顺子看出了她的不爽,立刻松开她,绕到她另一侧,挡在了她和宋显之间。
孙福通搬了椅子来,扶着李如月坐下。
他是万分乐意让李如月亲口来说这件事的。
有什么比这个受害者本人说席仲的恶行,更让人信服的呢?
小顺子扶着李如月坐好,给她盖了条羊毛毯,同孙福通一起站在她身后。
此刻,百官立于殿前,只有两个人坐着。
一个,是姜老夫人,坐在台阶下。
一个,是李如月,坐在殿门前。
姜老夫人,身后是文武百官!
李如月身后,是孙福通、小顺子,一左一右。
侧前方,是宋显。
李如月坐定,第一眼,就察觉到那台阶下投来的一束目光。
此刻,所有人都看着她,但她唯独深切的感受到了那一束。
她抬眸,对视过去,两双眼睛交汇。
一双浑浊老练,深不可测!
一双清冷平淡,暗不见底!
她温柔一笑,浅浅颔首,算作见礼。
颔首间,低垂眼眸,掩饰过眼底那由激烈跳动的血液所带来的兴奋之色!
我们终于见面了。
姜老夫人。
第154章 真相
“公主,不要勉强。”
宋显担忧的低声提醒着她,回忆那些过往,对她而言毕竟是很痛楚的事,他不想她再亲口说一遍,这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他首先会心痛。
然而所有人都嫌他打了岔。
但他并不在乎,只是在担心李如月。
“没关系,宋大人,作为唯一的目击者,真相,应该由我来说。”
真相。
真相!
真相这两个字快要在群臣心里着了火。
她到底要说什么?
郑孝真急不可耐的开口:“什么真相?公主要说什么?”
“自然是……我为何会让众位大人这么诧异的真相。”
李如月淡淡瞥向郑孝真。
骚乱的群臣逐渐安静下来,专注的看向她。
“六年前,也是春天,御花园的花儿都开了,母后带着我们……”
想到了那些面孔,李如月还是不经意的停顿了片刻,吞咽下浮上心口的难过,吸了口气,继续道:“母后带着我们,去御花园采花,婉儿姐姐给我编的小花篮落在母亲寝殿里了,我回去取,瞧见一个宫女,在母亲的床边,抖弄她的绣枕。宫女察觉我,便紧忙将枕头摆放好,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我回到园子,将这件事告诉了母后,但是当时母后正和嬷嬷们指挥着宫女采花,分配她们去哪一处,采什么样的花,没有人在意。况且,一个宫女在摆枕头,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我便也没再去在意。”
听到这里,群臣都没什么反应。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周远蓉曾经是宫女。
只有姜老夫人、宋济仁和郑孝真,敏锐的想起这一点。
“后来某一天的早晨,大理寺突然来了人,他们直奔母后寝殿,就从那只枕头里,找出了母后与秦家来往的信件,说这些信件,是外祖秦氏一族密谋谋反的证据。母后当时很不屑,她说自己问心无愧,等着父皇还她清白。可当时主导大理寺的人,是席仲。当时,我还不认识席大人呢,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大理寺,母后……也不知道,外祖早已枉死在朝堂之上。”
“那一夜,我蹲在台阶上看蚂蚁,蚂蚁那么小小的一只,却分工明确,那些大的蚂蚁,在守护洞穴,能杀死大于他们数倍的虫子,好厉害……然后,我就听见门口有人在笑,我好奇的走出去,看到……一个男人,在搂着那个那天为母亲铺枕头的宫女,把她按在墙上亲吻。”
听到这句话,群臣们纷纷骚动,交头接耳起来。
姜老夫人蓦地握紧手中的杖木,另一只手紧攥椅子扶手,盯着李如月。
“他们被我发现了,也不紧张,那个男人抱起我,往昭阳殿内走,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如月,李如月……他说,他叫席仲。”
席仲两个字一出,底下骤然炸了起来,各种惊叹、唏嘘声此起彼伏。
李如月缓缓起身:“而那个宫女,她的名字,叫周——远——蓉。”
院子里沉寂了一瞬。
紧接着,满院的赤青二色如那晴空之下忽被狂风席卷了的花园,剧烈摇曳!
仙鹤、锦鸡、孔雀、云雁、白鹇、鹭鸶……在这一片赤青之色内游荡,如被巨浪推掀、吞没,失重仓皇,四处惊乱,一地落羽。
郑孝真与宋济仁也混入了那骇浪里,站不稳,更压不住这一刻的动荡。
唯有姜老夫人,稳坐船头,看着李如月。
方才明白,她为何要坚持露面,坚持自己亲口来说!
这位公主……是要救她的母亲,救秦皇后,更救秦氏一族!
席仲和周远蓉的私情?她不信。
她认识席仲比任何人都要久。
她不信席仲会这么蠢!
这位公主,是为了救母而撒谎!
她在配合李延从而编织谎言,为李延洗脱当年屠杀秦氏的罪责!
拙劣!
李延小儿,为了挽回自己那覆水难收的威信,竟然连戴绿帽子的事也能大方承认?
姜老夫人由衷觉得不得不敬佩他几分了。
倒是个有决心的。
看样子,毒也是自己服的了。
连带这个丫头,一块儿服了毒,做这场戏。
他看了一眼郑孝真,郑孝真立刻会意。
这朝中知道这深宫最核心秘密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当初李延杀秦老国公,大家只是觉得他太冷血,太阴狠,但对他如何构陷,又如何对待了秦皇后,一无所知!
所以关于席仲和周远蓉有私情的说法,此刻他们也已经开始相信!开始觉得李延或许是被奸人蒙蔽!因为此刻他们的话题,已经开始在细数席仲此人的罪恶了!
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人站出来质疑!
必须要有人打断这种思绪!不能让他们一路相信下去!
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刑部!
郑孝真回头,瞪了杨谦一眼,杨谦立刻开口:“且慢!公主,臣有疑议!”
李如月料到了,她缓缓坐回去:“大人请说。”
她接过小顺子递来的茶,细细的品。
方才说了那么多,她是真的口渴。
皇帝身边的太监就是好,调教的这么细心。
她温柔的看了小顺子一眼,小顺子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