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在座上没有动。
李如月也跪在殿下沉默。
父女二人就这样冷冷的对峙了许久,对峙到连殿中的烛火都感到了沉默一样,寒颤的抖了一抖。
李延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的往下走。
一步、一步,走近她,居高临下。
李如月匍匐在地面上,看到了他的鞋子。
他的脚。
那么宽厚,而把她显得那么渺小。
他没有如她所想的发怒,想要生吞活剥了他,也没有对她用刑。
反而,他的语气很温和。
不过这种温和,也很冷。
只是比起他对待别人那种充满杀戮与决绝的冷。
现在这样,算温和了。
“是你干的吗?”
他在诱她说实话。
他甚至蹲下身,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她细小的胳膊。
压低了声音,可那悄声的诱哄,更加让她害怕。
“来,告诉父皇,是你干的吗?是你把瑜宁引诱到南园的,对吗?”
他根本没有审问,他已认定。
他在让她认罪。
李如月想,是自己太拙劣了吗?
她明明做的那么滴水不漏,怎么任谁第一眼,都想到了她?
她就,那么像个杀人犯吗?
她微微直起腰,抬眸,直视着他。
“父皇,我没有。”
她说的很平静,漆黑的眼眸里明明映衬着烛火却好像没有光,一潭死寂。
简直比面见他的那些大臣们都要冷静。
要知道当今丞相宋济仁,每次看到他,那眼里的惶恐都掩饰不尽。
可她。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个饭也吃不饱的丫头。
此时此刻,竟这么冷静的,直视着他。
或者说,是凝视着他。
就好像,一头凝视着深渊的猛兽一样。
丝毫没有对深渊的畏惧啊。
李延的心猛地一跳,瞳孔骤缩,视线紧锁着眼前的这个丫头,也同样的凝视她,审视她,用自己的凶狠、威压来逼视她。
就好像两头真正的猛兽之间的对决。
他在试探。
她在接受。
而她,没有退缩。
这让李延的心陡然一跳,伸手握住了她的脖子。
那纤细的小脖子,在他手中跟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的能让他结束生命。
可是李如月,在这一刻,突然想笑。
哈!她太熟悉这种感觉啦!
被命运这样紧紧的扼住,像在进行一场取乐一样的不断的压缩她的空气,让她周身的血管极度膨胀,涨的她头脑发痛,肺部恐惧的叫嚣。
但那又怎样!
她李如月,又何尝怕过?!
她仍旧直视着他,直到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抽走,脑子开始发出嗡嗡声,耳鸣刺的她想要呕吐,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人无意识的往下倒。
李延他,这才松手。
李延也不想说谎。
不想说什么‘如果你承认了,朕就饶恕你’的谎话。
他知道,李如月已经过了会相信这种蠢话的时候。
“你真的很能活。”
李延起身,一步一步回到了台阶上,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这天底下最残酷的话。
“你都没有娘了,你怎么不去死啊?嗯?你活着才最没有用。而瑜宁,瑜宁不同,她有朕宠她,皇后爱她,她有万千的荣华等着她——所以,你才要她死吧?”
李如月相信,这些话李延是真心的。
虽然他已经是皇帝,他可以滥杀无辜,但是有些人他不能杀。
比如说,她的母亲,她曾经贵为皇后,是他的发妻,更是他老师的女儿,并且她没犯什么错,所以李延能做到的,也就只是捏造罪名把她打入冷宫。
比如说,她。
她是他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能够容忍一个肆意残杀自己骨肉的人来当皇帝的。
可如果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比如,这个孩子本身就大逆不道。
李如月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她仍旧想要呕吐,浑身因为刚刚的窒息而虚弱无力,但她还是支撑着,爬了起来。
“父皇,你这么急切的想要把瑜宁之死的罪名安在儿臣头上,是真的怀疑儿臣,还是,单纯的只是想要儿臣的命?”
李如月,她最擅长诡辩着偷换概念,让人自己怀疑上自己了。
这在宋显身上成功过,在李延的身上,也很有可能成功。
因为这种诡辩,针对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心思越复杂,其实就不确定自己做某些事的时候,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听了李如月的话,李延有一瞬间的冷静,他凝神,侧头,似乎也在思考。
是么?
是因为他想杀她?
不。
不是吧?
没等李延思考结束,李如月就颤抖着问道:“儿臣究竟做了什么,让父皇如此痛恨?儿臣不懂,母后进冷宫的时候,儿臣就和瑜宁一样大,是母后犯错,父皇为什么恨我呢?我难道不是你的骨肉?可他们都说……我的眉眼很像你呢……”
李如月说着哭出了声。
这也出乎她的意料。
她没有再像以往那么逞能,努力的去压抑自己的感情。
她此刻只想哭,放声的哭,让他听的到。
第18章 恨吗
他恨她吗?
李延看着伏在地上哭泣的那孩子。
心中一阵酸楚。
很可惜他有人性。
就像他爱瑜宁一样,证明他的心中有爱,只不过没给别的孩子。
但他爱孩子吗。
爱。
这种舐犊之情,是人难以逃拒的本能。
况且有血缘缠着。
李延的目光落在李如月的眉眼上。
心中愈发难过。
不知是因为她的哭声,还是因为,那眉眼确实与他很像。
那他恨她吗?
李延别开脸,只感到荒谬。
如果没有瑜宁的落水身亡,他根本不会想到她,不会记得他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可他何故又咬着她不放?非要她去认罪呢。
明明,都没有线索去指证她是有嫌疑的。
李延皱紧眉头,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烦躁,又有些头痛。
他是不是没睡好,才这么喜怒无常,无理取闹?
他承认,当初要宋显去查李如月,是因为他太愤怒,太想有个人来顶这则罪了,于是他就想到了李如月的头上。
但是此刻他很确定。
他既没有恨她。
也没有想要她必须得死的想法。
除非——她真的是那个凶手。
可她……
李延抬头,再看了一眼,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伏在地上因为哭泣而抽搐,因为他的伤害而脸色惨白憔悴,他只感到沉闷。
*
殿门口,宋显听到了李如月的哭声。
他再一次想要闯入。
被孙福通阻拦下。
方才李如月进去的时候,他就想跟上的,也是被孙福通拦住。
孙福通这么拦,必然是皇帝的想法,皇帝要单独对峙询问。
这他没有办法,他也不敢进去杵在那,让人看出他在偏向那个小丫头。
他与孙福通并肩站在门口,心里好像燎了一层热油,煎的他心慌体热,出了一层汗,脑中不断在做各种不好的猜想。
她会不会被打?
会不会被掐死了?
她今天还没有吃饭吧?
他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先带她吃饭呢?
各种思绪纷杂,懊悔、自责、担忧、想要冲进去的冲动,在不停的折磨他,往他心上涌,脑子里跳,弄的他气都开始短促,不断回头看那紧闭的殿门。
只听孙福通幽幽的说道:“陛下有分寸的。”
孙福通总是这样一副模样。
好像天塌了他也就是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孙福通了解他的陛下。
虽然在外人眼里暴躁、易怒、爱杀戮,那不是外人眼里的嘛。
他这个身边人才会知道,他们陛下有多冷静、多精明。
而且远远没有嘴上那么恶毒,他对孩子们的舐犊之情,比起先帝来说,可算是柔软心肠,万般不舍,要不也不会因为瑜宁之死这般痛。
当初先帝,那才叫一个佛面蛇心。
他的思绪扯远了,往回收了收,看了一眼一旁的宋显。
“宋大人,你这么急干什么?是怕陛下杀了大公主,还是怕不杀啊。”
宋显咬紧牙关,冷冷的直视前方,努力钳制着自己涌动的情绪,不想搭孙福通的话,
故作镇定。
孙福通嘿嘿一笑,有些神秘,摇晃着脑袋,看着远处的太阳。
“我第一次见着咱们家这位大公主,就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婴儿呢,刚出生的时候,我就随着陛下见了。或许,陛下都不记得那时候是什么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