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显忍不住好奇,回头:“是什么?高兴?或……他并不在乎?”
孙福通笑了笑,那一双老狐狸的眼睛悠悠转向他。
“无措。”
宋显一愣:“无措?”
他看向远处,还真想不出这位帝王无措的神情。
“嗯!”孙福通的语气听上去还有点小傲娇,仿佛因为这深宫里最私密细节的隐秘和李延最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有他知道而感到自豪。“这任谁第一次做父亲,都会是这样,第一,这玩意儿毕竟不是自己生的,才上着朝,冷不丁说皇后要生了,赶过去的时候,嬷嬷们拿出来个孩子,说,这就是公主。你想想,他能是什么感受?”
孙福通越说越带劲:“当时呀,陛下愣了好久,然后瞧着大公主在襁褓里的模样,看上去又苦恼,又无措,又有点烦躁,然后问嬷嬷:这……怎么抱?”
说着孙福通就笑了,仿佛能看到眼前有那么一幕。
“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少年呢。”
孙福通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回忆着他们陛下年少时稚嫩的模样。
听着孙福通的诉说,宋显渐渐平静,思绪也随同他被一并拉远了,拉到了过往,不禁想到,李延得女的时候,比现在的他还要小两岁呢。
他怎么能够舍得不爱她呢?
想到这,宋显低眸,掩去了眼中的酸涩。
如今他最懊悔的,是没有带李如月吃上那顿午饭。
如果,李如月能安然无恙。
他最想要补上这顿午饭,即刻补上。
*
“叫宋显来。”
殿内长久的沉默后,李延终于重新坐下,揉着自己发痛的额头,吩咐。
一直躲在暗处的一个小太监立刻从他身后出来,弓着腰一溜烟跑过长长的一排石柱,从门缝里递了话,紧接着门就打开了。
宋显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跨入了门槛,一双眼睛仔细的盯着远处台阶下那个伏在地上的小身影,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他应当庆幸李延这一刻正闭着眼,没有捕捉到他眼底的急切。
李如月还活着。
自从母亲进了冷宫,她还没这么畅快的哭过,平日里,连句话也没人同她说。
今儿个痛快的发声,被人掐着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竟然浑身的轻松。
趴在那冰凉的地上,居然想要睡觉。
可这在宋显的眼睛里看来不得了。
他以为李如月快死了!
他险些就唤她的小名儿了,但生生忍住,憋住没说出口,但人还是很快的走到了她身旁。
“快来人!”
他这一声,惊醒了上头正在闭着眼睛舒缓情绪的李延。
李延看到宋显那吓的脸色苍白的模样,嗤笑。
“放心,死不了。”
他这话的本意是,这丫头命可大着呢。
可在宋显听起来,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最暴虐残忍的发言了。
他握紧了拳头,可到底还是不敢僭越君臣的边界,没有把血液里的恨意和愤怒显露,只是看着李如月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生怕他晚一步她就死了。
“来人啊!”
太监们其实已经往里走了,他觉得不够快,恶狠狠的呵斥。
吓得太监们加快脚步,过来把李如月抬走。
“慢些!”
他暴躁的责怪着太监。
李延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第19章 推理
直到李如月被送走,宋显才发现李延在看着他。
心陡然变冷,浑身的血液也都凝固。
立刻跪地,额头贴着地面,惊觉自己的失态。
“你同情她?”
李延微微歪着脑袋,蜷起一条腿踩在座椅上,坐姿潇洒豪放。
那表情看不出是好奇,还是审问。
却让宋显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大公主毕竟是陛下的亲骨血,倘或当真死在这里,旁人当如何看待?臣……不得不为陛下思虑周全。”
“哦?”
李延看他这么答,露出一抹微笑,更有兴趣了。
放下了那只踩在座椅上的脚,身子前倾,看他。
“这么说,你还是在为朕考虑了?那……如果朕当真把她杀了,你会为了维护朕的名声,而编造她杀瑜宁的证据吗?”
李延的问题,让宋显浑身的血液冷透。
他在问,他愿不愿意像他师父那样,去做他的走狗。
哪怕他随意杀了无辜,甚至这个无辜是他的亲女儿,那么,他这个大理寺卿,愿意去做假证据,来污蔑无辜,而维护皇家尊严吗?
这个问题问的让他颤抖。
他从未想过,他要在自己的尊严、道德、原则和忠诚之间做抉择。
还是当着帝王的面。
他想李延不会问的,哪有皇帝逼大臣做走狗。
他还真问了。
宋显感到窒骨的沉重。
而在帝王看来,这个问题不就是一个忠诚与否的答复吗?
大殿内,沉默了许久。
灯火晦暗不明的跳动。
李延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臣不愿意。”
宋显的声音沉着,在殿下回荡。
他抬头,直视李延。
“臣身为大理寺卿,肩负天下正义与公道,臣只能忠于真相。”
李延盯着这个敢当面说自己不愿意忠君的少年,轻声发笑。
起身,来回踱步,抚摸着手掌,表情看上去很轻松,说道:“你口口声声一个又一个臣啊臣的,可是,你好像忘记了,身为臣下,忠君才是你的第一原则。一个臣子把其他的东西看的比忠于君上重要,你认为,这算得贤臣吗?”
他的语气像半开玩笑,可一字一句,却要宋显的命。
“真相比朕重要?”
他的这一问,铿锵有力,浑厚森冷的嗓音犹如从天而降。
李延停下脚步,站在台阶顶端看他。
“还是说,你觉得朕不够贤明?只要忠于了朕,就一定背弃公道?”
宋显呼吸凝结,有些惊讶的看向他。
李延彻底指出了宋显这个所谓忠于正义的想法底下最真切的逻辑。
他不信任李延。
他觉得,李延在公道和正义的对面。
——他不肯忠于君主,本质上其实就是对于君主的不认可。
否则,为什么会把忠诚和公道、正义分开来看呢?
李延一针见血,唇边溢出森森冷笑,眼睛晦暗不明,看着宋显反应。
宋显没能给出反应。
在这一刻,他才感到了自己在政治上的稚嫩。
没错,他是个天才。
破案很快,敏锐、能干。
那又怎样?
他不懂得如何做一个臣子。
他从未真正参与过政治与权力。
而此刻,他终于参与了进来,却像个新生牛犊一样,不知如何面对。
李延选择和他这个青瓜蛋子明牌,让他去思考这里面的微妙界限。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帝王。
瞧着宋显一声不吭,像霜打了一样的跪在那。
他轻声一笑,神情自然。
“好了,不过是论两句君臣之道,并没责怪你的意思,起来吧。”
宋显麻木的起身,垂着头,受挫的神情极其显然,毫无掩饰。
李延不禁在心中轻笑,年轻的孩子,还真是可爱。
这么容易受挫,这么容易想不明白。
不过只要稍许打磨,终好过那些没有用的。
“来,你跟朕说说,对瑜宁的死,你有什么想法,你认为李如月没有嫌疑?”
宋显虽然在政治上稚嫩,但他到底也是出身大族,见过大世面的。
他很快恢复过来,整理了思绪,拱手回禀。
“回陛下,臣并非认为大公主没有嫌疑,相反,陛下授意之后,臣最先去调查了公主,并无明确线索。去过大公主的居所之后,臣便命人找了一名身强力壮的太监和一名身形清瘦脚力好的宫女,测算他们从事发地回到公主居所的时间,太监用时半柱香,宫女用时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说,从事发地到大公主居所,按照最快的脚力来算,所需的时间也在这个区间。嬷嬷发现六公主跑出去的时候,是子时初刻,当下侍卫统领就已经下令封锁了从南园到东西六宫的所有出入口。直到六公主被打捞上来,也就是卯时才解封。”
李延顺着他的思路思索,点点头:“也就是说,从子时初刻到卯时之间,她是回不到自己的居所的,除非……有什么角门、狗洞的给她钻。”
宋显颔首:“臣并非没有想到,派人仔细勘察了所有路线,每一个角落都细查过,确实发现五处无人把守但可以通过的角门和一些破坏的排水口。但是,大公主的居所特殊,她所居住的小楼在西宫的东北角,如果从这些角门绕路,那么她回去的时间,恐怕要半个时辰,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