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与戚贵人有五年恩爱时光,这五年里头,戚贵人可谓是专宠的。
虽然别的嫔妃那里,李延偶尔也会去。
但是谁能有戚贵人美丽温柔可人呢?
又有哪个皇子,能像李承泽一样天真可爱,让李延心里万分柔情呢?
李延那个时期对这母子俩的情意一点也不假,心里很是眷恋。
以至于戚氏亡故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怎么进后宫。
毕竟也做了李延最宠爱的儿子五年之久,李延对李承泽的父子情在那时依旧很深。
可是,梁妃太蠢了!
她每天都派人去找李延,用的理由都一样。
“陛下,承泽想你了。”
“陛下,承泽身子不太舒服,你快来看看吧。”
“陛下,承泽又不好好吃饭了。”
……
一开始李延会去,到后来知道是梁妃利用李承泽后,他就再也不去了!
不但不去,还狠狠呵斥了梁妃,不准她再利用李承泽邀宠。
慢慢的,事情多起来,不是天天见面,李延对李承泽这个儿子,也就慢慢疏远,淡了。
虽然见面的时候,心里的柔情仍旧有,到底不比从前。
每次见了李承泽,李延都会特别嘱咐:“如果梁妃苛待你,你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来找父皇要。”
可是李承泽那时候很小呀。
母亲没了,他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天天抱着装母子情。
李延呵斥梁妃之后,梁太后斥骂梁妃,梁妃就斥骂李承泽。
小小年纪的他,生性本就胆小懦弱,在梁妃威胁之下,他哪敢说自己过的不好。
他只乖乖巧巧,含着泪低头:“儿子一切都好,梁妃娘娘对儿子很好。”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像他的母亲一样,做那个乖巧、懂事的角色。
却并没有在那一刻明白过来,他的处境,已经不允许他做那个懂事的孩子了。
周远蓉能够受宠,戚贵人有一半功劳。
周远蓉与戚贵人是同一类型。
不过戚贵人更美丽,周远蓉更柔情。
失去戚贵人之后,李延确实低迷了有半年之久,但是在周远蓉的身上,他总能找到戚贵人的影子,在两岁的瑜宁身上,他也能找到当初和戚贵人一起抚育李承泽时的温情。
一模一样,极度相似的生活,不过角色成了周远蓉和瑜宁。
他从美梦中被唤醒的痛苦,被另一个类似的美梦,弥补了。
当年秦后被打入冷宫后,很多人以为李延一定会立戚氏。
然而,李延立了周远蓉。
——一个谁都不认识、也不知来历的女人。
她勾引了李延,帮李延做成了仿写书信的事,加之周崇焕家财万贯,都愿意掏出来给李延用,又经历过一次群臣请立宋贵妃的事,才让李延毫不犹豫立了她做皇后。
李延立她,是因为他不爱她。
从一开始,他就把她视作一颗棋,一颗有着他所爱之人风韵的棋。
他真正心爱的女人戚氏,他才不舍得推出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戚氏母子。
让戚贵人做皇后,李承泽必然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当年先帝很厉害了,朝中势力众多,但对先帝的忠心都是一样的。
先帝把朝堂平衡的很好。
可那又怎样?
祸起萧墙。
他新立的小太子,不还是死了吗?
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远蓉这句话,说的没有错。
所以才让李延感到可悲、可笑!荒诞!
他可悲自己已经万分留心去呵护戚氏母子,还是让她死了。
他可笑自己利用奴才的疏忽杀了当年的太子,又因奴才的疏忽,失去了瑜宁。
这一切!就像老天的一场恶作剧一样!
它在疯狂嘲笑!嘲笑他的幼稚、无能。
他无处诉说。
无人理解,他那暴怒中所来自宿命的嘲弄与荒诞。
也无人知晓,他对于瑜宁之死的震怒,实则,是因为那被他逃避、掩藏在心底的噩梦,又一次的被掀起。
他心爱之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一个的死去了。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你什么也不是。
你什么也保护不了。
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天命!并不在你。
他唯独庆幸,他后来不再去看李承泽。
既没让李承泽成为别人手里的棋,也没让他成为众人眼里的刺。
否则先死的,就不是瑜宁了。
第166章 活着
“你师父这个人,没有什么出息。”
宫禁刚解,宫道上还没什么人,抬着李如月的小轿平缓前行。
李如月一路沉默,一手支着脸闭目养神。
轿子拐入了御花园,小顺子听见头顶传来了这么一句。
他垂下眼睑,他师父这个人,他觉得还是有本事的。
但他的缺点也一直很明显。
——他把自个儿看的比什么都重。
也不仅是他吧。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只有最天真单纯的小太监,才会真的把效忠主子当成一种信念。
他们所有人从来到这里,被净去了为人的根,就只剩下一个命题。
——生。
生存。
在地位最低的小太监里,生存当真就是吃饭这一件事,他们想不了别的事。
再往上一层,或许变成了金钱、人脉、地位。
但无非也就是生存换了一张皮。
他们不能娶妻、无法生子,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亲戚。
活着就只有一件事,活着,活好,活的有脸。
别死。
仅此而已。
他的师父,就是在谨遵这一信念。
活好,别死。
他的师父,有些贪财,但在他见过的太监里,孙福通已经是其中最克制的人了。
他没有贪财到迷失自我,没有因为位高受皇帝信赖就忘记自己是谁。
“公主说的对,我师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也许在公主看来,他能做的事情很多,应该做的事情也很多,但他都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他要那么大的权力干什么?在这宫里当差,做到那个位置,又服侍着咱们这样一位陛下,能够善终,就是他最大的能耐。”
李如月瞥了小顺子一眼。
她能够听出顺子言辞里对孙福通的敬重,也听的出他在说这件事时的中肯。
她很庆幸顺子愿意跟她这样实话实说的来聊这些事。
而不是表面逢迎,内心又想着另一套。
这说明,在上一次的调教之下,顺子学会了坦诚。
更愿意对她坦诚。
李如月很欣慰。
“你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你师父他,没牵挂。”
说到牵挂二字,顺子想到黎嫔,苦涩一笑。
是啊。
没牵挂。
没牵挂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没遇见黎嫔之前,顺子觉得自己的世界是灰色。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天,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有了黎嫔。
刮风、下雨、和晴天,都有了不同意义。
所以他不后悔。
每一次为她做的事,不管是大事小事,都让他感到甘之如饴。
让他终于感到——他爬到如今的位置,手握如今的权力,终于有了用,有了意义,有了滋味,有了……满足、与幸福感。
每个太监都会尊称他一声‘顺公公’。
可唯独她嘴里的那一声,眼底瞧见他时的那一份安心,才最让他触动。
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是个……活着的——人。
他想做个人。
不甘愿做奴才。
是这世界,非要他做奴才。
他抬头望了李如月一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那眼神充满探究。
他早发现了,他们家这位公主呀,实在拥有很强的探索欲、求知欲,同时又极有洞察力,什么事情你给她看过一遍,她就能洞见你看不到的深处。
把那竹子在她面前摆两天,她会不会也看出什么门道?
不错。
李如月这一路沉默,是在翻来覆去想孙福通为什么会拒绝她。
她想搞懂为什么孙福通在利害关系摆的这么明白的情况下,仍旧选择坚持自己的一贯作风。
顺子的话让她突然明白了。
就像当初周远蓉在用奴才的角度去看待奴才的失误。
她觉得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能够共情奴才。
但宋贵妃便是主人的角度,在看待奴才的失误。
而方才她跟孙福通说的话,处处在呵斥他未曾做好一个奴才,没有为李延好好出力,没有真心的去为皇帝提供作用。
这是站在主子角度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