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对吗?
是对的。
可奴才,有他自己的另一套思路。
奴才再怎么说,首先是个人,即便不得已背了奴才的身份,也没有自个儿死到临头还怕主子饿着的,因为能够超越人性、本能而去坚持信仰的,是这世上的极少数。
这种极少数绝不会出现在奴才当中。
因为奴才是受压迫的群体,他们从出生就是在恐惧中求生的。
他们对主人永远是畏惧、依赖,而非发自真心的爱。
宋家的奴才被教导的如此忠诚,并不是他们打心底里就爱主子。
而是在他们的生存环境之下,忠诚是他们能走的唯一一条路。
不走这条路的人……只有死路。
于是忠诚成了他们的信仰,而这份忠诚背地里的真实面目,叫做——活。
所以孙福通看待问题的逻辑很简明。
只要这事不影响他活,对他有利,他就干。
如果这事产生两种恶劣结果,那也很好选,会导致他活不了的这一件,他不做。
刚才李如月给他提出了两种选择。
一,你挺身而出,为李延做事,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二,你什么也别做,等火烧到李延头上了,李延再来收拾你。
显然,他觉得第一点更危险。
为什么呢。
因为昨天,因他那份名单惹出来的火不就已经烧到李延头上了吗?
李延没收拾他,李延自己擦屁股了。
哎,主打一个只要主子不要我的命。
我就不管主子死活。
反正主子比我有本事,他自己能活。
李如月冷笑一声。
她忽然发现,李延和周远蓉,其实是一种人。
他们,都不会管奴才。
他们对于奴才的管理,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点——标准。
譬如,你要做我的奴才,你得做到什么地步,才配吃我手里这碗饭。
这叫基本标准。
你做我的奴才,有些事你没有做到,就不配再继续吃我手里这碗饭。
这叫底层标准。
李延和周远蓉都既没有管理自己的奴才,也没有去好好运用自己的奴才。
“瑶光殿什么时候能布置好?”
顺子垂首:“差不多了,等下午内务府将宫人名单选定,晚上公主就可以挪过去了。”
轿子停在了小楼院儿外,李如月扶着顺子的手下轿。
“我不要内务府选的人,我的奴才,我自己选。”
第167章 野望
顺子扶着李如月进院子里,低声说:“这些人自是会让公主过目的,我已经特别嘱咐他们,要选忠厚老实的。”
顺子想着,太聪明如凳儿那一类的,实不适合在李如月身边。
所以特别挑那些踏实又不多事的。
李如月停下:“你没听明白,顺公公,我说的要我自己选,是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选,而不是过了内务府那些人的手,再过你的手,然后送到我手里选。”
小顺子愣了一下,并不知道李如月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难过了一下子。
“公主是信不过奴才么?”
难不成她怀疑他会安排有问题的人?还是觉得只要是他安排的人就不能信任?
“我是信不过奴才,不过这个奴才不是指你,而是这宫里的人。”
李如月独自生活的这六年间,自己也四处探索过皇宫,见的最多的也就是太监、宫女,她印象里,真没什么老实人。
有那又聪明又坏的,又蠢又坏的,又聪明又懦弱的,又笨还不安分的。
自然,那是因为资质好的,都被孙福通捡去了。
所以李如月看到的只有这些。
但她看到的才是大多数。
这里面又有门道了。
小顺子给她选的,当然是内务府里面比较不错的那种奴才了。
他们大约也都以前跟过主子。
这一类人,会有一个问题。
——他们过的很舒适。
这种人既没饿过肚子,也没有强烈的生存要求,生存在他们眼中已经进化成了名利、地位、体面,或者更简单——安稳。
他们里面最好的,就像孙福通,会把事情做的妥妥帖帖。
做好本职工作,但绝不会为你所用。
她要这些人干什么?
就像她刚才想明白的。
她要奴才,有标准。
而这些吃饱饭绣绣画画、养养草的‘好’奴才。
她不要。
“上次陪你套了赵静海那两只尾巴的小太监,都是哪儿的?”
李如月进了屋子,上楼的时候才出口问。
“他们?”
小顺子略一想,觉得不太行。
“他们都是犯了错被贬去浣衣局的太监,虽然这种脏活做的好,但伺候人这方面,他们可一窍不通,都是没侍奉过主子的。”
在宫里,每个太监都有一个自己最初当差的地方。
在这些地方做的好,或被举荐,或自己花钱打点,才有机会进内务府。
到了内务府,他们也要在一群有资历、有能力的人之后排着,等待职缺。
那几个小太监,属于是新手村都没走出来的落地成盒选手。
能力不详,但肯定运气很差。
再者,一般能被贬去浣衣局的,都是对于规则适应的太差的奴才。
说不好听了,你就如同狗一样,人家踩你就踩你,打你就不吭声,也不会被贬。
必是那不服从规则,还想挑衅规则的,才被贬去那呢。
“浣衣局的生活怎么样?”
李如月上了楼,小顺子给她铺好床,扶着她坐在床上,从箱子里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她,放下帷幔,让她自己换。
“浣衣局都不在宫城里头了,在暗巷,位置最暗、最冷,终日不得见光的地方,唯一能见太阳的地界,要用来晾晒贵人的衣服,不能给人晒。一日一餐,与管事关系好些的,可以有两餐,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儿,干的慢,就要挨打,要是运气不好,腿被打断了,头被打破了,躺着等死就行,不会有人来医治的,更别妄想吃药。”
“人间地狱啊。”
李如月换好衣裳,躺下,挥手示意他把帷幔拉开。
顺子将帷幔勾起来,跪在床前,给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严实。
李如月嘲讽一笑:“看来当初父皇对我还是很好啊,既没让我干活,也没让我挨打,给了我一个最体面的死法。”
李如月说这话,叫顺子心里头沉甸甸的。
李如月翻身,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耳朵下,看顺子。
“那我要去浣衣局。”
“别闹,公主,那可不是人去的地方,比冷宫都不如。”
话音才落,外面热闹起来了。
是他刚才吩咐人去取的东西送来了。
炉子、热汤、汤婆子、餐膳、药材、药罐。
一堆东西把二楼摆的满满当当,顺子打发了他们,然后忙忙碌碌的,先是用热手巾给她,让她自己擦了身体,又把炉子的炭火挑热,汤婆子塞进被子里,让她坐着喂了饭。
然后就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头上覆了热毛巾。
“发发汗,把那寒气和毒气都逼出来,散净了,就不难受了。”
“顺公公。”
小顺子整理药材的手停下,回到床前:“公主需要什么?”
“我是从底下爬出来的,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我的身边儿,不能养鸟,等我醒了,带我去浣衣局吧。我要……能咬人的……”
暖烘烘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李如月舒服的眯着眼,话都没说完,就睡了。
她太疲惫。
小顺子叹了口气,坐在炉子前熬药,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
回味着她嘴里念叨的:“我要能咬人的。”
顺子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经意的弧度,连这药味,也突然变香起来。
其实,他很怕李如月就此停下。
他为李如月挑的,都是适合公主的奴才。
生活上的事,能无微不至,对主子的饮食起居,能呵护备至。
不比其他宫里主子娘娘身边的奴才差。
他想着,席仲死了,秦后恢复后位了,公主也已经是公主了。
她大概就会停了吧?
那每天喝喝茶,赏赏花,平稳生活,再嫁个大家公子,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就像这天下每一个女子一样。
毕竟,仇也报了。
大部分人,都会停在这。
他不知道李如月会怎么选。
可一想到她可能会止步于此,顺子就有种隐隐的失落,就好像本可以绽放的牡丹,只是露头就草草结束了花期,截断了它本该呈现的灿烂。
他很忐忑。
要李如月真的接受了他挑的人,他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