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思索着自己有哪里遗漏,站了许久,这才离开。
夜色已深。
养心殿殿门紧闭,孙福通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
两头的走廊里塞满了人。
一边是捧着各种洗漱器皿的宫女在排队等待,一边是敬事房太监在低头数着时辰。
顺子凝顿了一下。
这是……?
一个小太监迎上来,跪在地上给顺子换了双舒适的靴子,又递了手巾给他擦脸,最后才递上一碗茶,然后低声回禀:“是淑妃娘娘在侍寝。”
顺子不知作何反应,喝完茶擦了手,朝着凤栖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向那烛火盈动的内殿窗子,他感到极大的不解。
陛下身体还是好啊,下午毒还没清干净,这会儿就有这心思。
他坐回炉子前给他烹茶。
却愈发的想不明白。
戚贵人去后,李延几乎是天天去周氏宫里,魏淑妃、齐贤妃等人几年来侍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天天睡一个被窝的周氏才烧成灰,他就能……
小顺子想不明白。
他有些心烦,托着腮,不禁思索。
难道是因为他净了身,不像个男人,才不能理解?
罢了。
还是把这位陛下思同禽兽比较容易理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里头宫女打开了门。
敬事房的立刻在册子上落笔记录,打盹儿的宫女们都精神起来端着水往进走。
顺子心烦,闭了眼,摇着扇子煮茶,等天明。
*
李如月又睡了一个好觉。
她睡了这六年来,最踏实、最温暖、最舒服、最轻快、最幸福的一个好觉。
肚子是饱的,身子是暖的,仇人是化成灰的和吊在城门上给人观瞻的,炉子上是有热水的,还是茶,香甜到让她在梦里都不禁勾出笑意来的茶。
只要她一睁眼,她就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公主殿下,母亲是皇后,外祖是配享太庙的肃英忠国公,居所即将是离中宫最近的瑶光殿,饭食乃是宫中最高标准。
这一睁眼,就像走进了梦里。
一个本属于她,她却从未做过的美梦。
美的让她不想睁眼。
想再继续体会片刻这样的滋味。
然后顺子悄无声息拉开帷幔:“公主,快起来,奴才带您去瑶光殿。”
顺子等这天明等的抓心挠肝,度秒如年,他也顾不得温声细语慢慢把她唤醒,甚至催促着,恨不得直接把她抬去瑶光殿。
李如月久违的放松下来,脑子里的弦不必紧绷,她太贪恋此刻的被窝了。
顺子总算在她身上瞧见几分孩子才会有的心性,心里又甜又温热,上前跪在床边,轻轻拉了拉被子,温声细语:“去了瑶光殿也可以睡,那里的床可更舒服呢。”
李如月轻笑,从被窝里起身:“舒服不舒服,跟床有什么关系呢。”
她落下脚,任由顺子给她穿鞋。
穿戴好,饮了茶,吃了几块点心,还没嚼完呢,顺子就把东西都收罗了。
李如月看的出他急。
知道他定是精心布置了一番,迫不及待要她看。
她极配合的起身,一路上跟着他,在岔口遇见出来的李承泽,这次他的身后跟了五六个宫女太监,一个个都低眉顺眼,不敢跟的太近,很是恭敬。
李如月很满意,牵住李承泽的手,一边问他睡的好不好,一边往瑶光殿走。
内务府太监携带着一众为李如月挑选来的太监、宫女,早就等候在了宫门外。
一众人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列队而立,遥遥瞧见李如月,便纷纷下跪。
内务府主事太监海承禄一溜烟的跑上来,跪在地上磕了头。
这海承禄可不是小人物。
他是孙福通手底下仅次于顺子第三号大太监。
不过,比起孙福通,他更忠于顺子。
因为是顺子一手教他读书、认字,提携他接了自己内务府主事的职务。
作为内务府主事,这全宫的财、物皆经他手,他这一头磕下去,任谁也要给他一袋银子的好处与情面。
不过李如月不必。
莫说她无需给。
她给了海承禄也不敢接。
昨儿顺公公嘱咐他布置瑶光殿的时候,那认真的模样儿,他多少年都没见过了。
这位公主什么分量,他看的懂。
“公主殿下,您可来了,倒不是奴才们懈怠,昨儿晚上瑶光殿就收拾布置好了,不过顺公公想着,等天亮了,咱们瑶光殿才更好看,这才耽搁到今天。”
海承禄笑眯眯的,跪着说完了一套吉祥话。
李如月笑了笑,看了眼顺子,心想咱们顺公公不声不响的,手底下的人倒是会卖乖。
“起来吧。”
李如月从他身边走过,海承禄得令,立刻起身,弯腰跟在她身后。
一边跟着她走,一边的介绍。
“大公主,这瑶光殿呐,原是先帝瑾妃的住处,瑾妃娘娘曾为先帝诞育五子!这后宫嫔妃们呐,都不争位分啦,谁都想住到这瑶光殿里来,沾沾这里头的风水贵气呢!”
第174章 价值
李如月走到了瑶光殿的宫门前,此处并不能算是一宫。
所以宫门并非如凤栖宫、钟粹宫等巍峨宏大,中等尺寸的朱漆金钉大门,油漆像是新补过一层,饱满鲜亮,却又恰到好处,并不刺目。
黄铜门钉擦拭的锃亮,可见是派了人在这门上就耗费了一整日的工夫。
门槛是整条青石,隐约可见旧人踏过的缺角,门楣之上的匾额是旧的,不过也被擦的明亮,字体端正清雅,倒像是过去主人亲笔所题。
海承禄在一边儿仔细观察李如月神色,想听听她有什么吩咐,见她只是看着不说话,他有些忐忑,小声说:“如果公主不喜欢,奴才这就吩咐他们换一个。”
“不用。”
李如月收了视线,踏过门槛,走在前面。
右侧身后跟着小顺子,海承禄跟在左侧身后,却一路弓着腰,没有高过小顺子。
李承泽早在李如月看匾额的时候就跑进院子去探索了,此刻不见踪影。
李如月走进院里,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灰色石板,干净的能映出人影,严丝合缝,石板边缘镶嵌一圈浅色花岗岩条石收边,并不奢华,却精致庄重。
但是与凤栖宫以及其他嫔妃的宫殿一样,院内左右各植有一株玉兰与西府海棠。
这让李如月想到了凤栖宫,想到了周远蓉,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本是不仔细看便看不出的神色,却被海承禄捕捉到。
立刻回身低声嘱咐小太监把树移了换别的,小太监问换什么,海承禄求助的看顺子。
顺子略作思索,示意:“东种黑松,西植紫竹,在中间点缀几株绿萼梅。”
海承禄领命,即刻让人去办。
李如月踏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进入主殿。
殿内的地面上铺设的是大块平整的墨绿色水磨方砖,光洁如镜,边缘镶嵌着墨玉条石收边,与曾经昭阳殿的如出一辙。
这也怪不得海承禄。
自太祖起就有严令禁止后宫奢靡,后宫嫔妃宫殿,大多是这样的砖面,低调不失贵重,但绝不显华丽。
李如月的脚步略顿了顿,用呼吸将浮上心头的记忆挥散,继续往里走。
海承禄追上,热情跟她介绍:“公主殿下,您瞧,这瑶光殿的梁柱,皆是上等楠木,而且先帝特别嘱咐过未上重漆,只以清漆略过了一层防蛀,为的就是保留这木材本来的模样儿,您瞧瞧。”
海承禄抚摸着那楠木身上的纹路与淡雅光泽,不过李如月只淡看了一眼。
海承禄见她不太感兴趣,立刻跑上前继续介绍别的。
紫檀木的平头案,案上陈设一套青玉雕荷叶纹笔筒,一方端溪老坑素面砚台,一个定窑白瓷梅瓶,插着一支幽兰,案后是一张黄花梨木圈椅,坐垫乃是秋香色云锦。
海承禄把这每一个物件的用料、来历,都说的明明白白,彰显他们内务府的用心,彰显顺子的用心,生怕李如月不知道。
李如月静默的走上台阶,坐在那圈椅上,手指轻轻勾动那兰花的叶子。
海承禄还在滔滔不绝的介绍:“这多宝格也是紫檀木的呐!这是宋代龙泉窑青瓷三足炉,公主您瞧瞧这对青铜仙鹤衔芝宫灯,还有那画,那画可是……”
“好了。”
顺子打断他。
“你先出吧。”
海承禄已经出了一身汗了,他此刻内心忐忑,完全没有底。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李如月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就好像对这一切都不满意。
但事实上,李如月并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
可在海承禄看来,这殿里任谁进来,都得感叹一番呐!
除了宋贵妃那里,就是魏淑妃、齐贤妃宫殿,也不见得有这般隐藏在暗地里的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