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宋大人,生的清俊,且奇门遁甲、星轨术数,无不精通,也是宋家平庸了几代以来,好不容易出的一位天之骄子,十九岁就已经代替宋清鸿在掌丞相之务了。”
“这是为何?”
老子还活着,怎么儿子就代理朝政了?
顺子抬头,看着李如月:“因为……宋清鸿也感染了时疫,命丧黄泉。”
这一句话,突然打乱了李如月对宋家已经愈来愈深刻的怀疑。
京中爆发瘟疫,太子死,姚氏成了皇后,姚氏之子成了新太子。
想的狠一点,这事儿就是宋家所为。
可宋清鸿自己得瘟疫?
这也太狠了。
为了杀太子,赌上天下人的命,也不要自己的命?
在此处,李如月有了迟疑。
她不太能够相信有人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这般决绝,以身入局!
尤其是,这释放瘟疫乃是图谋权力、私心!
以身入局,要自己的命,却又与这私心相悖。
难道一个人能同时拥有私心,又能无私的连命都释放出去?
不可能。
她不相信。
可是这一刻,李如月又不禁想到了第一次席仲入宫查瑜宁案的时候。
她把自己吃的病倒,完美隐藏,躲过了与席仲的当面对质。
但那又不同。
她是料定那东西不会要命才那样做。
难道当真有人……能到那个地步?!
李如月短暂的抽离出来,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思绪,回过身:“继后姚氏诞下的皇子成了第二位太子,那么……宋济诚也理所当然就成了太子太傅?”
“何尝只是太傅呢?”
顺子艰难的起来,腿跪的有点麻,缓了缓,走上前。
“那位宋大人,也是个苦命人。幼年丧母、青年丧父,他的发妻与刚出生不久的幼子,也在瘟疫中病逝,重重打击之下,他却还是扛起了宋氏一族的荣辱,更接替了丞相之职,恰在这个时候,这位小太子出生,那时宫里的孩子太多了,小太子是第二十二位皇子,经历丧子之痛,先帝不太想小太子居住深宫,便在兴宁坊选了块地建府作别苑,特许姚皇后携小太子居住在别苑,想着小太子稳健长大之后,直接入主东宫。”
李如月点头,非常能够理解先帝此举的用意。
死了那样堪称完美的一个太子,宫里又有那么多的儿子。
任谁也会怕。
送到兴宁坊,由宫里和宋家人两道墙里里外外防着,总能护着小太子长大。
可是怎么又没长大?
李如月疑惑的看向顺子。
顺子笑容苦涩中带着讥讽:“说也可笑,这位小太子在七岁之前,几乎没有怎么外出过,不论做什么,身边都是奴婢成群的跟着、看着,偏偏就在七岁那年的秋狩,先帝带着他一起去,一路上都亲自护在身前,先帝身边侍卫、扈从众多,所以小太子身边的人都被挤的远远的,跟不到前头,反正是先帝在护着的,先帝身边的人又多,又都是高手,谁也不担心。”
李如月明白,小时候她和母后一去御花园,那屁股后头跟的奴婢都要排一长串,往后看队尾的人都变小了。
何况是皇帝狩猎,不仅要跟着太监,还要有侍卫,而且都骑着马,又不能横向拥堵在一块儿,小太子的人也就只能在最后头,留一个半个跟在前头罢了。
“可就在那天,先帝狩了一头身形肥大的巨鹿,那鹿远处看比那最壮的牛还要更高大强壮,鹿角犹如灵芝蚌壳,极度华丽!先帝兴奋至极,便将小太子抱下马交给随行的一位太监,自己驾马带人去看那巨鹿,队伍浩浩荡荡奔袭而去,原地只留下小太子,服侍小太子们的奴婢在远处,只听见队尾最后一匹马奔走了,才往前走的。”
李如月预料到了什么,盯着顺子。
顺子垂首:“就是这个空隙,不知为何小太子身边的那个太监也不在了,小太子独自一人驾着小马驹前往林子深处——遇到了熊。”
第178章 君臣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
可听到这,李如月的心还是突突的跳。
遇到了熊。
遇到了熊……
七岁的孩子遇到了熊。
李如月吞下心口涌上来的一股不适,转头望向远处。
顺子沉默了好久,才继续道:“先帝返回的时候,小太子已经没了,熊虽然跑远,但是被侍卫狩了回来,熊的牙齿上挂着小太子一截没嚼碎的手指,有人要剖开熊腹找太子,先帝却不准,他大约……并不想看到。”
当然不想。
虽然李如月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人。
甚至极其血腥的杀过人。
但是这一幕,犹让她难受,不想细想。
这是生而为人的本能。
她一个听人讲故事的尚且如此,何况……处于当下的生身之父。
他怎么可能去看呢?
那一截手指,也要他命了。
李如月沉默。
顺子跟着沉默。
两人沉默了许久,顺子才徐徐的继续说:“自那之后,先帝性情大变,他再不立太子了,而那位宋济诚宋大人……他自己的儿子刚死不久,他便成了小太子的老师,一直将小太子视若己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抱在怀里教他说话,教他认物,爱不释手,为了能时时陪伴小太子,他七年间都没有再娶,小太子出事后,他便辞官离家,隐入山林,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李如月坐下,呆坐片刻,不知为什么自己的脸也有些麻木。
伸手揉搓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动乱,就是在这位小太子出事之后。”
顺子凝眉,望着远处树梢上的鸟儿。
“说也奇怪,你说这些鸟儿吧,你不惊它,它也不会乱飞啊。第一位太子,做了整整十六年的太子,他是天命之人,十六年间,没有一个皇子想过夺嫡,这是一件所有人想都不会想的事,第二位太子乃继后所出,又从出生就被丞相亲自教养,视若珍宝,先帝的意愿也很明确。可这位小太子一死,剩下的所有皇子,都拥有了一份曾经没有的可能性。”
李如月冷笑。
是啊。
曾经与他们没有关系的事,如今有关系了。
大家都是皇子。
都非嫡非长,岂非平等?
这种时候,谁得先帝欢心,谁能表现出自己的才能,谁自然就会成为第三个太子。
“但其实,并不是人人都有意愿去夺太子之位的。”顺子道:“先帝仁和,对每一个皇子、公主,都很用心,很疼爱,并没有那么明显的亲疏之别,更不可能像公主您一样被冷落到这地步,日子过的好,会把人养的失去斗志。大部分的皇子、公主,都是没有什么异心的。直到——”
李如月微微眯眼,还能有幺蛾子?
“直到宋清鸿临死前所上的一道奏疏,被先帝四子陈王发现。”
“什么奏疏?”
顺子拱手,声音很轻,落字却很重。
“推——恩——令!”
顺子准备去书架上拿书给她解读。
李如月抬手:“不必解释,我知道。”
小顺子有些狐疑,她怎么知道?
就算她七岁前读过些书,也不至于读到这些吧?
李如月神秘一笑,并未解答,只道:“继续。”
“是。”顺子躬身,继续说:“这道奏疏,先帝秘而不宣,谁也猜不到他到底是准备采纳,还是不予理会。可这猜忌一旦产生,采纳与否,就不重要了。”
李如月明白。
就像她说席仲和周远蓉有私情一样。
猜疑产生的那一刻,即便有了结果,这也是一根刺。
会永远存在于人的心上,存在于人的幻想。
谁都不想接受这种可能性。
他们可以不当太子,不要皇位。
但如果现有的荣华富贵都不能好好传世延绵,那可就不能接受了。
陈王是那第一只被惊飞的鸟,他一飞,其他的鸟儿都惊了。
有一个人开始争,挑起头,点了火,旁人就都成为被动了。
有一个人争,其他人所有的争,都不再是争,而是自保。
当夺嫡不再是为了权欲,而成了保障自己与妻儿的必行之路。
那……就完蛋了。
说到这里,小顺子脸上的苦涩更甚。
“那封奏疏所言推恩令的消息被泄露出去之后,不仅仅是先帝的皇子,这天底下有封地、世袭承继的皇室宗亲们,都慌了,人人自危,开始募私兵、养死士、造兵器,他们是害怕,以防万一,所以做这件事,可他们的行为在先帝看来,那就是造反。”
李如月托腮,似笑非笑,说不出什么滋味。
“所以他们先乱了。”
“嗯,各地叛乱四起,但好在穆宗给先帝留下了不少得用的武将,很快弹压,而且他们都造反了,先帝也已经出兵了,局势都已经成了这样,先帝顺势就下旨推行了推恩令!所以看起来,倒像是他们先造反,陛下才不得已推行政令。”